有心人藏的宝贝,都爱藏在正中间底下,那是字的位。
还有这种说法?
小籀将信将疑,那我藏个东西,是不是也藏正中间?
你藏哪儿都丢。
陈寅生插嘴,
上回你把我三千个字模到河里,正中间找得回来吗?
……那是我跟河水的缘分。小籀小声说。
小籀娃娃,你过来。
蓝凤招招手,把一块没染过的白布摊在膝上,
我教你认认,这蓝靛是怎么来的。
蓝靛不是买来的吗?小籀凑过去。
山里的东西,
买不着。蓝凤说,蓝靛是从马蓝草里沤出来的。
割一捆马蓝草,泡进缸里,加石灰,沤上七天七夜,
水就变蓝了。
染布的时候,
布在缸里浸一回,
提起来,晾在风里,青色就慢慢变深,越晾越蓝。
七天七夜?
小籀掰着手指算,那不是要守七夜?谁守得住?
女人守。蓝凤说,苗家的蓝靛缸,是女人守着沤出来的。
染布的手艺,也是女人传的。
我阿妈传给我,
我传给我孙女,一代一代,缸里的水没断过。
江瑶忽然开口:我阿婆传我女书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字不能断在你这辈手里。
蓝凤点头,字断了,路就断了。
小籀听着,忽然问:那这布上的字,洗得掉吗?
蜡染的字,洗不掉。蓝凤说,
蜡画上去,
染了色,蜡一化,白花就留下,那是印在布里的。
跟人的名字一样,刻进日子里,就褪不了了。
陈寅生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
阿婆,您这蜡刀,画错了一笔怎么办?
画错了,蜡一烫,重新来。蓝凤说,
可布上的印子,还在。
字也一样,写错了,能改;改过了,痕迹还在。
所以苗家女人画布,下刀前,心里先过一遍。
那您画那幅的时候,心里过的是什么?江瑶问。
过的是山。蓝凤说,过的是我阿妈走在山路上的背影。
蓝凤忽然转向我:
娃娃,你那个真正的族谱,我知道在哪儿。
我霍地直起身:在哪儿?
祠堂后墙,供桌底下,第三块砖,左边起第七行。
蓝凤说,我进村头一天就看出来了。
那地方有个暗格,藏得很深。可那暗格,我打不开。
打不开?
它不是锁,是。
蓝凤比划着,
你得真正懂得这个字的意思,
才开得了。这叫会意。懂意,字才会应你。
我蹲在供桌前,按蓝凤说的位置摸到那块砖。
砖是活的,一按就陷下去,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里蹲着一只铜匣,匣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正是一个字。
我闭上眼。
字瞳深处,字的笔画一点一点亮起来:木,是树;子,
是果。
李者,木之子,果实累累,落地生根。
我的父亲叫李承砚,南京城里修了一辈子古籍,
修到最后一口气,还在说书上的字,比人命长。
字在我掌心轻轻一震。
铜匣地弹开。
所有人凑过来。
匣子里没有族谱。
只有一具青铜面具,巴掌大,眉骨高耸,双目处是两个黑洞,
面具额头正中,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这不是你们李家的东西。
蓝凤脸色变了,这是,傀儡的壳。
面具的两个黑洞里,缓缓亮起两粒幽绿的光。
傀儡的壳。
我后退半步,那真的族谱呢?
族谱是真的。
蓝凤的声音沉下来,可匣子里的东西,被人换过了。
换它的那个人,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开这个匣。
知道会有人来开匣……我重复了一遍,忽然脊背发凉。
能知道暗格位置的人,只有李家自己人。
而能在我眼皮底下换掉匣子内容的,只有那个假族长。
他换走了族谱。我说,留了个面具给我们。
蓝凤盯着那两粒幽绿的光,
他不是留给我们。他是留给自己。
什么意思?
这面具,是字改的。蓝凤说,
你看那个字,歪歪扭扭,像被人捏过。
这不是,这是——人,被关起来了。
他把族谱,关进了面具里?
蓝凤的声音很轻,李字,关进了字里。
面具的两粒绿光,缓缓亮了起来。
像两只看不见的眼睛,隔着千年,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