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谱的手很稳。
江瑶拈起残页,指尖在字上停了停,稳得不像人。
像工具。我说。
打印机改的都比这有感情。陈寅生啐了一口。
小籀的扫描灯对着人群转了一圈,
忽然嘀嘀嘀地响成一片:警告,警告,方圆五十米内,
身份数据缺失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七!建议全员——
闭嘴!三个人同时喊。
正说着,祠堂方向传来三声铜锣。
人群像被抽了一鞭,呼啦啦往祠堂涌。
灰衫青年也爬起来,喊着祭祖了祭祖了,跑得比谁都快。
屈重背着古琴缀在人群后头,脚步不急不缓,只看了我一眼。
那意思是:我盯着。
白果村祠堂坐北朝南,门楣上悬着敦本堂三字匾额。
我在门槛外站定,借着字瞳细看:
神龛里祖先牌位按昭穆排开,左昭右穆,长幼有序;
最高处那块始迁祖牌位漆色最旧,
是明末清初从赣南翻山北迁的那支客家人留下的。
谱牒锁在樟木柜里,规矩是三十年一小修、六十年一大修,
笔笔都要过谱房,谁也动不得。
客家人最重堂号。
陈寅生压低声音说,李姓认陇西堂,陈姓认颍川堂
堂号定血脉,一个堂号底下,
就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几百口人。
这里头学问大着呢,改不得的。
规矩倒是全的。
他眯起眼,可这祭祖的阵仗,味儿不对。
族长立在供桌前,
五十来岁,
青布长衫,
面容和善,
手里捧着祭文,
念得极顺:惟我白果李氏,自赣南迁来,历十一世,
今有子孙三百四十口,谨以清酌庶羞,昭告于列祖列宗……
李氏?陈寅生猛地回头。
我也愣住了。
进村时我分明看见牌坊一角蹲着一枚石雕的字,
村里人也都自称姓李。
可错的是神龛正中那块始迁祖牌位,漆色最新,
上面赫然写着:陈公讳远堂。
我再一凝神,字瞳看清了第二层。
牌位上的字底下,压着一层更淡的字痕,笔画瘦硬,
分明是。
牌位被人换了姓。
江瑶轻声说,壳还是壳,字已经不是那个字了。
就像账号还在,头像和昵称全被改了。
小籀小声说,密码还被人改了,正主登不回去。
族长念完祭文,转身点香。
袖子抬起的瞬间,我看见他袖口绣着一枚金线盘的族徽,
是个字。
金线正在渗墨。
黑色的墨从笔画里一点一点洇出来,顺着布料往下爬,
像活物。
最后一横先变浅,再融进布里,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他袖口的字,在渗墨。
我一把抓住陈寅生的胳膊,你没看见吗?
陈寅生眯着眼看了半天:哪来的字?我只见着一团墨渍。
你看不见。
我手心全是汗,
那枚族徽是个活字,它正把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抹掉。
那牌位上的字,也是活的吗?小籀小声问。
都是活的。我说,字本来都是活的。
只不过有的醒着,有的睡着,有的,被人灌了药。
灌的什么药?小籀又问。
我只说了一个字。
三声锣响落定,族长转过身,朝众人温和地笑:远客辛苦了。
晚些时候,请到谱房喝杯茶,看看我们新修的谱。
他的笑容挑不出一点错处,连客家人待客的礼数都学得十足。
可我盯着他袖口那团洇开的墨,忽然明白了:
这个不是人,是有人用字砌出来的壳。
壳里的字,正在褪。
喝什么茶。
我低声说,
他袖子里那枚字再渗下去,
村里三百四十口人,就真记不得自己姓什么了。
雾从门口涌进来,把香案上祖先牌位的名字,一盏一盏吹熄。
牌位上的名字会熄。
人心里的名字,也会熄。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它们全灭之前,把火重新点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