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开文庙那圈替身傀儡,我们连夜往西。
族谱被改的线头,一路牵到皖南。
白雾从练江支流爬上来,把白果村裹成一只茧。
青石板路湿滑,马头墙在雾里浮浮沉沉,
像一排蹲着打盹的巨兽。
村口的老柿子树挂满了果,红得发黑,落了一地也没人捡。
一只黄狗趴在墙根,见人来也不叫,
只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
像是连这个字都忘了怎么用。
这村子邪门。
陈寅生把挑活字盘的扁担换了个肩,朝村口石桥努努嘴,
桥上那后生,逢人就喊。你瞧,他又喊了。
桥头蹲着个灰衫青年,见谁都是一揖到地:
阿爷好,阿爷吃了吗?阿爷是几房的?
被他拦住的汉子一跺脚:我是你亲爹!
哦,阿爷好。
青年照例一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他奶奶的。
陈寅生骂了一句,连亲爹都不认得了。
查无此人
小籀小声嘀咕,户口本上写着的,脑瓜里没存着。
我揉了揉眼睛。
字瞳微微发烫,桥头青年头顶飘着一团灰蒙蒙的字气,
轮廓是个字,笔画却缺了三横,像被人拿刀刮掉的金漆。
又是字衰。
我压低声音,这回病在上,族谱多半被人动了手脚。
你确定?江瑶问,也许他只是记性差。
记性差的人,记不得路,记不得日子。
我摇头,可他是记不得自己是谁。
人忘了自己姓什么,比忘了回家的路,可怕多了。
小籀的唐装袖口弹出一块半透明面板,
扫描灯滋滋作响:检测到身份数据异常!
建议立即备份,啊不是,立即查验族谱原件!
你少说话。
陈寅生瞪她,
上回你说,把我三千个字模全到河里去了。
那是网络波动嘛。
山里哪来的网!
小籀闭上嘴,悄悄把一行小字投在青石板上:已连接卫星。
这村子里的人,说话都不对劲。
陈寅生忽然说,
客家人见面,
问的是食了没归屋没,哪有逢人就问你是几房的?
那是问没出五服的亲族,不是问过路人。
你连这个都听得出?我有点意外。
我走南闯北四十年,木活字刻过七省的家谱。
陈寅生哼了一声,客家人的谱,我刻过不下五十部。
这种话,是祠堂里问自家人的。
那他为什么这么问?江瑶问。
因为他记得的,只剩祠堂里的那点事了。
我看着桥头青年的背影,家被拆了,只剩一个壳。
壳里装着的,
全是、
、这些大词,亲的、近的、活的人,全没了。
那壳里,还有他自己吗?江瑶轻声问。
我没有回答。
远处,那青年又拦住一个挑担的货郎,一揖到地:
阿爷好,阿爷是几房的?
陈寅生看了半晌,叹道:造孽。
一个人要是连我是谁都忘了,
那就真成了无根的浮萍,飘到哪算哪。
浮萍还有叶子。小籀小声说,他连叶子都没有了。
所以要救。我说,先把字根找回来,人就能立住。
村口已经乱成一锅粥。
一个妇人抱着襁褓哭喊:族谱上写我男人是!
我男人好好的人,怎么就成狗了?
她男人蹲在墙根,挠着头,像是真的想不起来自己姓什么。
半大孩子举着半张族谱残页跑过来,脆生生地问:
娘,阿爹的字上头,怎么多了一只耳朵?
角落里,
一个白发老妇拉着陌生人的袖子,
反反复复地问:你是我女婿吧?
我家姑娘嫁的谁家的来着?
那陌生人一脸尴尬:阿婆,我是卖豆腐的。
阿婆,您先放手。
小籀飘过去,您这逮谁认谁,跟人脸识别系统崩了似的。
我接过残页,脊背发凉。
字被抹去一撇、添了一横,成了;
字的被挖掉,捺笔硬改成。
刀痕是新的,深浅一致,稳得不像是人手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