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丘塔已经倾斜了上千年,登塔的木梯吱呀作响,
每一步都像在向这座老塔讨债。
我扶着栏杆往上爬,江瑶跟在后面,
陈寅生背着空了大半的活字盘,气喘吁吁。
他奶奶的,这塔比我还老!
老头扶着腰,你们年轻人上去就行,我在底下……
陈叔,您确定?
我回头,您一个人待在底下,墨髓可没走。
陈寅生立刻加快脚步:当我没说。
陈爷爷,您不是腿脚不好吗?
小籀飘在旁边,故意问。
腿脚不好是刚才的事,现在是命要紧!
老头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窜,命和腿脚,我分得清!
塔顶是一间逼仄的小阁,四面通风,风从八个方向灌进来。
阁中央摆着一只朱漆木匣,匣面蒙着灰尘,打开,
里面躺着一卷卷轴。
以明代云纹锦作包首,织纹细腻,像流动的云。
吴门画脉。
我展开卷轴,里面是一幅缂丝《清明上河图》。
丝线织出的汴京繁华,比画出来的更立体,虹桥、酒楼、
货船,纤毫毕现。
缂丝。
屈重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通经断纬,以梭代笔。
经线是河床,纬线是船,只有船经过的地方才有图案。
苏州的缂丝匠人,织一幅《清明上河图》,要三年。
一根丝线断了,接上的颜色就得重调,比写一篇文章还磨人。
那要是织错了呢?小籀好奇。
织错了,就拆了重织。屈重说,缂丝没有后悔药,只有拆。
你爹当年说过,
缂丝和修书一样,急不得,一急,线就乱了。
这年头连AI都会说急不得
陈寅生哼了一声,我那个旧手机,卡成PPT它都不急。
您那叫死机,不叫禅意。小籀回嘴。
我盯着画面,字瞳微微发热。
忽然,我眼前的画面变了。
虹桥的弧度拉伸,酒楼飞檐的线条旋转,
整幅画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捏,重新组合。
我猝不及防,一脚踏空,竟像走进了画里,不对,
是画里的空间在我面前展开了。
别动!
江瑶的绣线甩出,缠住我的腰,把我拽了回来。
我悬在塔栏外,半个身子探出虚空,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
看见了什么?江瑶问。
汴京城。
我爬回来,
心有余悸,
我站在虹桥上,
桥下是漕船,桥上是行人,有个卖炊饼的还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画面太真了,真到我的脚以为踩的是石板路。
是视觉陷阱。
我定了定神,吴门画派讲深远法,近大远小,层层递进。
这幅缂丝把深远法织进了丝线里,
看画的人会被构图骗进去,一脚踩空。
这不就是3D地画吗!
小籀眼睛一亮,
商场里那种,站在边上往下看,恐高的人当场腿软!
你还别说。
我苦笑,刚才那一脚,我腿真软了。
画里有什么?陈寅生问。
我重新看那幅画。
这一次我有了防备,字瞳慢慢扫过每一寸丝线。
织到虹桥的桥墩时,
我发现桥墩的云纹锦包首颜色比别处深一分。
我拆开包首,夹层里露出一卷泛黄的薄纸,
纸上画着一座亭子的剖面图,斗拱结构密密麻麻,
标注着营造法式四个字。
《营造法式》?
我一愣,宋代李诫写的建筑规范书。怎么会藏在这里?
斗拱。
屈重凑过来看,画的是斗拱结构。
你看这个节点,这种偷心造的斗拱做法,
只用在宋代官式建筑上。
斗拱是建筑的关节,梁架能不能撑住,全看斗拱咬得紧不紧。
苏州哪里还有宋代碑亭?
文庙。我说,苏州文庙,有宋代碑刻,碑亭是宋代的。
会意印,藏在构。江瑶忽然说,构,就是斗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