谱房在祠堂西侧,樟木柜排了一面墙,柜门半开,
露出一摞摞谱牒。
有光绪年的,有民国的,最新的那摞刚修好,纸色还泛着生。
族长亲自沏茶,祁门红的汤色艳得像血。
他把一卷新谱摊在桌上,纸张簇新,墨色发亮。
这是新修的谱。族长说,
年轻人不认繁体,我请人改成了简体,方便。
我低头看。
谱页上写作,写作,写作。
字是工整的,可每换一个笔画,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字瞳里,简体字底下压着繁体字的旧痕,像被人揭走一层皮。
改一个字,等于改一条血脉。
陈寅生把茶碗重重一搁,
谱牒是给祖宗看的,繁体是祖宗的手笔。
你们修谱,欧体画世系图,苏体开名单,一人一格,
格格里头是名字,传了几百年都没人敢动一格。
你倒好,把字里头多写了一横,这是往祖宗脸上抹黑!
他指着谱页,眼睛瞪圆了。
那字右边确实多了一横,是个错字。
族长笑容不变:老先生活计高,这是新式写法。
放屁!
陈寅生一拍桌子,
震得茶碗跳起来,
简体字有简体字的规矩,
1964年《简化字总表》白纸黑字,就是,
没有多一横的写法!
简化字是方便认,不是方便改!
窗外围了一圈年轻人,有人举着手机笑:
繁体字谁看得懂啊,爷爷那辈的老古董了。
一个白胡子老人拄着拐杖挤到窗前,
气得直哆嗦:你,你,你爹的墓碑上刻的就是繁体!
你清明上坟,认得你爹的名字不?
认得认得。
年轻人讪讪地缩回手机,我拍下来,用软件翻译。
翻译!
老人更气了,你爹是你翻译出来的!
那白胡子老人还不罢休,
拐杖在地上笃笃敲:
你爹生前最爱写毛笔字,过年贴的春联都是自己写的。
他要是知道你连他的名字都要用软件翻译,棺材板都压不住!
阿公,您别老提旧社会那套。
年轻人嘟囔,现在谁还写字啊,打字多快。
打字?
老人冷笑,打字是打字,写字是写字。
字是写出来的,不是敲出来的!
你敲出来的,跟你爹写的,能是一个字吗?
不是一个字,还能是俩字?年轻人不服气。
我在旁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阿公说得对。
同一个字,手写的和敲出来的,字灵不一样。
写的时候,心里有那口气,字就带着那口气。
敲出来的,字是干净的,也是空的。
那我不是亏了?
年轻人一愣,我天天敲字,敲了一堆空字?
所以你的字灵才这么淡。我说,字是活的,你得喂它。
喂它笔画,喂它意思,喂它你用的时候那颗心。
光靠手指头敲,喂不饱。
我拦住要发作的场面,轻声问年轻人:
你平时说话,爱用什么词?
绝绝子啊,YYDS啊。年轻人随口答,大家都这么说。
这些话,谁教你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
……手机里刷到的,到处都是。你问这个干嘛?
我没答。
我看见年轻人说绝绝子的时候,头顶飘出一缕灰气,
比桥头那青年的字还要淡。
我回头看了江瑶一眼,江瑶也看见了,摇头。
这词儿啊,我斟酌着开口,
听着热闹,其实是把话往窄里赶。
十个绝绝子,顶不上一个。
你说的时候,心里是想过它好在哪的;
绝绝子的时候,脑子是放假的。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先生。
族长开口了,
声音慢悠悠的,字是给人用的。人用着方便,字才有命。
繁体字好看,可年轻人不认,留着也是死字。
我改成简体,是救它们。
你救字?
陈寅生霍地起身,从褡裢里抽出活字盘。
樟木盘面嵌着密密麻麻的木活字,
他一面数,
一面说,
我们木活字,拣字、排版、上墨、刷印,一道都少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