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把村子的名字喊回来!
蓝凤抱住守碑人的手臂,黑色字已经钻进他后背。
老人皮肤下面像爬着无数条墨蛇,黑纹一寸寸逼近心口。
她咬着牙,枯瘦的手却像铁箍,死死扣住那条手臂。
我不敢再看,双手按上摊开的手稿。
刚才合卷时出现的字还在纸上发烫。
可我一提笔,沙丘下的黑潮便齐齐张嘴。
成千上万个被抹去的声音灌进脑子,有人在哭,
有人在叫父母,也有人一遍遍问自己究竟是谁。
妈,我是不是叫……
谁给我起的名字?我娘呢?
那些声音没有脸,只有嘴,一张一张,向我索要一个答案。
笔尖悬在纸上,第一画怎么都落不下去。
守碑人笑了:你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凭什么替他们写?
他五指收紧。
字继续往蓝凤胸口钻。
黑纹爬到锁骨,蓝凤膝盖一弯,却仍死死抱住那条手臂,
不让他碰到220窟的碑。
谁让你替了?
蓝凤咳出一口黑血,让他们自己喊!
月牙泉边,老槐树下,
换了干净褂子的李杏花老太太第一个站出来。
她今年七十九,守寡四十年,一个人把三个儿子拉扯大。
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只有她自己知道,
命硬是因为她记性好——老伴走的那天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一个字都没忘。
我叫李杏花。
她声音不大,却让村碑亮起一点金光。
我爹李长顺,我娘周桂兰。我男人叫李怀义。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往下说,
他们都走了,可不是没来过。
我爹走的时候我才六岁,
他最后跟我说,杏花,名字是爹给你起的,你别弄丢了。
村碑上的旧刻痕随她的声音亮起。
沙丘黑潮中,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突然长出眼睛,
朝村子看了一眼。
第二个老人拄着板凳站起:我叫李有粮。
名字土,可是我娘盼我别饿着。
我叫李双喜。
生我那天下双黄蛋,我爹说,双喜,双喜。
我叫李金仓。
我爷说,仓里有粮,心里不慌。
十一个老人全部开口。
他们不只报自己的名字,还把记得的父母、
妻儿和早已离村的人一并喊出来。
每喊出一个,村碑便多亮一道刻痕。
李杏花喊完最后一个人名,
声音有点抖:
李福生,我儿子,三年前去了新疆,说挣了钱就回来。
我把他名字也喊上了,免得他回来,村里没人认得他。
那些名字不是从我笔下出生的。
它们本来就在这里,只是等一个人承认自己还记得。
我终于落笔。
一撇、一横折钩、一横、一横折、一横。
字成形的瞬间,村碑上的金光沿沙地冲向鸣沙山。
黑潮里所有被叫出的名字同时转身,不再替守碑人托住沙面,
而是抓住身边的无脸人,把它们往沙底拖。
守碑人脚下一空。
江瑶早已等在侧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