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毛笔横扫,一个浓黑的字化成墨绳,缠住他的手腕。
我趁机将手稿拍上蓝凤后背,
把正在扩散的字从老人身体里一笔笔吸出来。
每吸一笔,手稿就黑一层,我胸口也像被锤子砸一下。
字的最后一笔离体时,蓝凤终于松手。
陈寅生从后面接住她,没有让老人摔在地上。
守碑人却扯断墨绳,半边身体已经化成黑雾。
你守得住一个村,守不住所有被忘掉的人。
他退向沙丘,月牙泉下,字冢已经开了。
那里埋着的第一个名字,很快就会醒。
我挥出的字只截下他一片衣角。
剩余黑雾被风卷走,黑潮也随之退去。
天边重新露出月亮。
老人们还站在村口,一遍遍确认彼此的名字。
有人笑,有人哭,还有人把刚才喊过的名字重新刻进村碑,
生怕天亮后又忘。
李杏花老太太蹲在碑前,用手掌一遍遍摸那些刻痕:
幸好,幸好还在。
我转身看蓝凤。
她靠在陈寅生怀里,脸色灰白,胸口的黑纹虽然停了,
却没有消失。
别在这儿哭。
蓝凤费力抬起手,敲了敲我的膝盖,先把我抬回堂屋。
还有几句话,得趁我记得自己是谁,交代清楚。
陈寅生把人背起来,脚步放得很稳。
阿婆,你说,我听着。他说,你说慢点,我记牢点。
蓝凤在他背上,声音断断续续:
蜡染的方子,在……柜子第二层,蓝靛缸底下压着。
给守中的苏木,已经包好了。
还有……我年轻时在敦煌住的院子,房东姓……姓……
她说到一半,忽然卡住。
姓什么来着?
陈寅生的脚步停了一瞬。
夜风卷过月牙泉,水面映着满村的名字,像一池没落的星。
220窟的门缝里,那道字墨痕,又悄悄长了一寸。
没事。
蓝凤拍了拍陈寅生的肩,你先走,走慢点,让我慢慢想。
想起来了,我就告诉你。
老人背上的阿婆,忽然哼起一支苗家的调子。
调子没有词,只有音。
可她哼着哼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把调子记得这么牢,怎么就把名字忘了呢。
陈寅生没接话。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回亮着灯的堂屋。
身后,整个村子的人还站在村口,一遍一遍,
喊着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像一村人连夜把户口本重新背了一遍。
背熟了,才敢睡。
堂屋里,油灯下。
蓝凤躺在竹椅上,忽然开口:记起来了。
房东姓苏。她说,苏木的苏。
他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皂角树。
我在树下染了三年布,他女儿每天给我送饭。
那丫头,叫苏……苏什么来着?
她又要卡住。
陈寅生蹲下来,把一碗热水递到她手里:
不急。阿婆,你慢慢想。
名字这东西,急不来的。
你刚才教我的——它自己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