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作坊忽然震了一下。
竹竿上的磁青笺齐齐晃动,金箔簌簌地往下掉。
我冲到门口,脸色一变:巷子两端,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纸人。
和昨夜在作坊里遇到的不同,
这些纸人胸口都贴着一个墨写的字,是,
但笔画被扭得不成样子,横不成横,竖不成竖,
像是被人硬生生篡改过的族徽。
他们把李字改了。
我攥紧拳头,每改一笔,李家在世上就少一分痕迹。
这次它们学聪明了。江瑶说,知道包抄。
还知道挑饭点来。
陈寅生骂骂咧咧,就欺负咱们没吃午饭。
纸人无声地涌来。
陈寅生骂了一声他奶奶的,哗啦一声把活字盘倒扣在地上,
木字滚了一地。
他弯腰快速排字,一边排一边念:
金、刚、经,护、法、阵……
陈叔,您还会排经?我问。
祖传的!
老头头也不抬,
木活字印刷,抹墨、铺纸、棕刷一拓,一张经就是一个阵!
墨呢?江瑶问。
墨在这!
陈寅生从怀里掏出半截墨锭,就着窗台一蹭,往盘底一抹,
油黑发亮,你当老头我白混这些年?吃饭的家伙,随身带!
他话音未落,两个纸人已经扑到近前。
江瑶绣线一甩,缠住一个。
陈寅生抄起盘底砸向另一个,纸人地糊在盘面上,
墨迹四溅。
老头甩了两下没甩掉,气得直骂:
蹭了我的墨还想赖着不走?
纸人冲进作坊。
我正要迎上去,江瑶一把拉住我,指着墙上:
墙上那张磁青笺,正是早晨屈重按过玉印的那张。
此刻纸面上的荧光脉络正在剧烈跳动,像一条条受惊的蛇,
往纸的边角里钻。
我的字瞳一亮:脉络的尽头,纸边微微翘起,露出一线夹层。
夹层里有东西!
我冲过去,指尖顺着纸纹一点点捻。
金粟山藏经纸的夹层极薄,我屏住呼吸,
像拆一座沙塔一样小心。
纸分到一半,夹层里露出一角青色的绢帛,
绢上写着几行蝇头小楷。
分纸要用竹签挑,不能用手硬撕。
屈重在旁边指点,
先喷一点水,让纸吃透了潮,再顺着经纬一根根地走。
急不得,一急,纸就破了。
我知道。
我的额头沁出汗珠,指尖却稳如磐石,
我爹教过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慢。
你爹还说过什么?屈重问。
他说,修书修字,修的其实是时间。
我说着,指尖一挑,夹层应声而开,绢帛完整地露了出来,
把时间补回去,字就活了。
绢上写着几行蝇头小楷:
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见意。上下是也。
我念出声:
木,
冒地而生,其形如根,其意如生。指事印,藏于木之始。
木之始?江瑶问。
树的起点。
我抬头,目光落在作坊中央那根顶梁柱上。
柱子是楠木的,历经百年,油亮漆黑。
我走过去,字瞳里,柱身的木纹像活了一样流动起来,
纹路一圈一圈,最终在柱心汇成一个淡淡的光点。
指事字,画的是意思。我边走边说,
木字你看,一竖是干,一横是枝,一点是根。
象形画的是样子,指事画的是道理。木的道理,就是扎根。
我伸手按在柱心上。
指尖触到木纹的瞬间,一股灼热顺着手指涌上来。
柱心地一声裂开,露出一枚青玉小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