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我们回到虎丘塔下的作坊。
一夜之间,作坊变了模样。
屈重把满屋的拓片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竹竿。
竹竿上晾着一幅幅深蓝色的纸。
纸面蓝得发沉,像暴雨前的天,纸上洒着细碎的金箔,
在晨光里星星点点,像一幅铺开的星图。
磁青笺。
我凑近看,这种纸,是拿黄蘖树皮煮出的汁水染的。
黄蘖能防虫,染出来的纸发蓝,蓝得越深,防得越牢。
他奶奶的,这哪是染纸,这是给纸洗澡。
陈寅生伸手要摸,被我拦住。
别碰,还没干透。我说,
黄蘖要煮上三天三夜,汁水才浓。
纸浸进染缸,泡透,捞出来晾。
晾的时候不能见风,见风纸就皱了。
这么讲究?陈寅生咋舌。
染纸如养蚕,急不得。
屈重接话,染坏了,整缸汁水就废了,一锅黄蘖白煮三天。
那您这锅煮了几天了?我问。
刚起缸。
屈重指着一旁的大木桶,要不要试试搅缸?
我撸起袖子,抄起木棍搅了两圈,觉得不够劲儿,
手上加了三分力。
黄蘖汁地溅出来,
正正糊了蹲在旁边看热闹的陈寅生一脑门。
老头的秃脑门瞬间变得黄澄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陈寅生摸了一把脑门,
看了看手上的黄汁,
他奶奶的,我这是成了庙里的金身罗汉?
是黄蘖罗汉!
小籀笑得直打跌,《说文解字》说,染,以缯染为色。
陈爷爷现在是一个行走的色卡!
色卡个屁!
陈寅生抹了把脸,越抹越黄,快给我打盆水来!
打水要钱,色卡不要钱。
小籀还在贫,陈爷爷往门口一站,比商场的试色卡还方便。
还有洒金箔。
屈重从竹竿上取下一张纸,
对着光,金箔洒上去,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防蠹。
蠹虫怕金属的光泽,金箔一洒,虫就不敢靠近。这手艺,
传了上千年。
墨是字的血,纸是字的家,家要是不牢,字就住不长。
金箔怎么洒?江瑶问。
金箔薄得像蝉翼,手一碰就碎。
屈重比划着,
匠人用竹刀把金箔切成小片,蘸一点胶水,点洒在纸面上。
一下一下,像给夜空撒星星。洒得匀,纸就亮得均匀;
洒偏了,这一角就暗了。
所以洒金箔,是给纸做星空?小籀眼睛发亮。
是给字做屋顶。屈重说。
那墙上晾的那些星图呢?小籀又问,也是给字认路的?
星图是给字认路的。
屈重点头,字有能量,能量走的是星位。
哪颗星亮,哪个部首就在哪。
这满墙的磁青笺,一半是纸,一半是路。
小籀似懂非懂:那字迷路了怎么办?
字迷了路,就等人来带它回家。屈重说。
那这些纸,是给谁住的?我问。
给字住的,也给你住的。
屈重说着,
把纸翻过来,指尖沿着纸边轻轻一捻,纸竟然分成了两层。
外层是染了蓝的金粟山藏经纸,内层还夹着一层更薄的白纸,
白纸上隐约有字。
金粟山藏经纸,夹层。屈重说,
宋代僧人抄经,用这种纸,外面一层写字,里面一层衬底。
你父亲当年教过我,
揭夹层,要顺着纸纹走,急不得。一急,纸就破了。
我父亲……教过您?我一愣。
教过。
屈重看了我一眼,
他这人,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要教给别人。
可惜,教得太晚,走得太早。
作坊里安静了一瞬。
江瑶走到竹竿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张磁青笺的边缘,
蓝纸在风里微微晃荡,像一片深海的浪。
小籀,别碰纸!我忽然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