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盖一个,纸人定一个,转眼间定住了七八张。
剩下的纸人不敢上前,围着我打转,发出的纸响。
这印就跟身份证一样。
我边盖边贫,
你们造假证,我盖真章——真章一盖,假证作废,这业务我熟。
你们这套流程,
从造假到销赃,一条龙,就差个小广告了。
陈寅生捡起三枚捞回来的字模,往地上一拍:
火光冲天而起,把剩余的纸人烧成灰烬。
江瑶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祭坛边,
把银针一根根插进鼎沿的裂纹里,绣线穿针引线,
在鼎腹上织出一张细密的网,裂纹地一声,合拢了半分。
战斗结束。
三人瘫在祭坛边,喘作一团。
陈寅生数着字模,骂骂咧咧:
丢了二十一枚!二十一枚!够我刻两个月的!
抄本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鼎里,叼出一条风干的咸鱼,
蹲在鼎沿上,吃得吧唧吧唧响。
鼎里怎么会有鱼?我瞪着眼。
祭品。江瑶淡淡地说,古人祭鼎,放鱼干。
……你早说啊,我还以为见鬼了。
我把那枚印翻来覆去地看。
印不大,四四方方,握在手里正好。
印面的字在字瞳下泛着金光,金光里,真的在下雨,
细细的、金色的雨丝,从印面上落下来。
我手背上的字印记烫起来,与印面上的字遥相呼应。
这就是象形印?
我把印翻来覆去,象形,画成其物,随体诘诎。
字画的就是下雨的样子。
老祖宗三千年前画的这场雨,今天浇在我头上了。
三千年前的设计稿,
到现在还在用,这技术哪是,这是不升级也能打
得了印,该找出口了。
陈寅生爬起来,沿浅滩往上游走。
走了几十步,他停在一面砖墙前。
砖墙上嵌着一块石匾,匾上刻着一行篆书:
林隐路十七号,李氏宗祠旧址。
陈寅生看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他奶奶的,真是你们李家的地方。这鼎,是你家祖宗埋的。
我站在石匾前,半天没说话:我爸……也来过这儿?
陈寅生靠着砖墙坐下来,
摸出烟袋点了一锅:他失踪前找我喝过一顿酒。
他说,李家有样东西埋在南京城底下,守了几代人,
该到他这代露头了。
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
字根?
就是印。
陈寅生吐出一口烟,六书印,字之根。
他那天喝多了,
拍着桌子说,字要忘了人,人就该把字找回来。
我握着象形印,指节发白:他后来就去了苏州?
嗯。第二天就走了。
陈寅生点点头,再后来,人没了消息。
他奶奶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当他是骗我酒喝。
我没接话。
手里的印忽然发起烫来,我低头,印面上那个字旁边,
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新字,笔画很浅,像要破土而出的芽。
是个字。
我皱眉,怎么是木?
木是你的姓根。
江瑶忽然开口,
外婆的三朝书里写过:雨落木生,李字得根。
雨落木生……我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福至心灵,
雨落在木上,木就活了。
李字,上面是木,下面是子——木是根,子是果。
这印,
是在告诉我,
我的根是,名字是,根没断,名字就丢不了。
话音刚落,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自己亮了,黑屏上浮出一行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本籀醒了。
你……是谁?
屏幕又亮起一行字:
呜哇,睡了好久。你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