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在小学报名游泳班。
六书禁地的大门推开的那一刻,我脚下一空——塔砖、手电筒、
木牌,全都不见了。
我整个人掉进了一条暗河里。
暗河的水又冷又急,像一只冰凉的手把我往深处拽。
我呛了第一口水就开始扑腾,四肢乱划,越划越沉。
抄本蹲在我头顶,尾巴绷得笔直,发出凄厉的喵叫。
救……咕噜……命……我灌了第二口水。
报游泳班的钱,够我吃多少碗鸭血粉丝汤,我偏不报,
现在好了,学费交到暗河里了。
一只手从背后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提起来。
江瑶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又冷又稳:
闭嘴。游不动就漂着。
我漂着。真的。
四肢摊开,像一张泡发的海带,被水流推着往前走。
江瑶单手划水,另一只手提着我的后领,
像拖一件湿漉漉的行李。
师傅呢?我呛着水问。
前面。
师傅会游泳吗?我又问。
他会骂人。江瑶说,会骂人的,淹不死。
果然,前面传来陈寅生的骂声:
他奶奶的,老子的字模!老子的棺材本!全喂鱼了!
水道拐了个弯,水流慢下来,前方出现一片浅滩。
三人一猫爬上滩,瘫成一排,像三张晒干的咸鱼。
谁……谁他奶奶的挖的这条河!
陈寅生趴着骂,老子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你刚才漂过来的姿势很标准。
我喘着气,像一条翻白肚的鲫鱼。
那是老子故意的!这叫水上漂!
水上漂是脚踩水面。江瑶说,你是屁股沉底。
陈寅生不说话了。
抄本从他头顶跳下来,抖了抖毛,甩了陈寅生一脸水。
我趴在地上喘了半分钟,才有力气抬头。
浅滩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凿着一座祭坛,祭坛正中,
蹲着一尊青铜方鼎。
鼎身铸着饕餮纹,两只巨大的兽面眼珠凸起,龇着獠牙。
鼎腹有一道长长的裂纹,像是被人用刀砍过。
鼎沿上,铸着一圈甲骨文。
好鼎。
陈寅生围着转了一圈,
青铜器是陶范铸的,
先塑内范、外范,浇铜汁进去,一范一器。
你瞧这饕餮纹,兽面凸眼,古人是照着护家神的样子刻的。
天下找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
我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真的有鼎!
陈寅生拖着湿漉漉的活字盘跟上来,盘里的字模只剩小半格,
心疼得直抽气。
江瑶摸了摸鼎壁,忽然皱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凑近鼎口,一股陈腐的气息扑上来。
鼎里积着半鼎黑水,黑水表面,有什么东西在浮着。
我伸出手,指尖探进黑水。凉,透骨的凉。
我的手指碰到一件硬物,方方正正,像一枚印。
有印!
我喊,一把攥住,往外拽。
印刚被拽出来,半鼎黑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
水面上浮起一张张纸人,密密麻麻,全朝他们游过来。
每一张纸人的胸口,都印着那个缺了横的字族徽。
又来!
我把印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
跑什么!
陈寅生一把按住我的肩膀,用印盖它们!
什么?
象形印!印能镇字!
陈寅生吼,你手里那玩意儿,是甲骨文的字印!
纸人身上的字是破字,你拿正字盖它,一盖一个准!
我低头看手里的印。
铜印,方方正正,印面刻着一个甲骨文的字,
四点雨滴整整齐齐。
我来不及多想,对准最近的一张纸人,地盖下去。
印落,纸人身上的字族徽金光一闪,
缺掉的那一横重新长了出来,变成一个完完整整的字。
纸人僵住了。
像被人点了穴,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有用!
我大喜,抡起印章,见纸人盖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