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隐路十七号,在南京老城区的犄角旮旯里。
我照着手机地图绕了三圈,
才在一排贴着告示的老楼后面找到它。
铁门锈得看不出本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字迹斑驳,
勉强能认出林隐路十七号六个字。
木牌旁边,还钉着一块更旧的铜牌——民国二十六年建。
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南京。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外婆那句那里头藏着一本账。
一九三七年的账本——那一年,南京城经历了什么,不用我说。
行吧。
我站在门口,给自己壮胆,名字都让人偷了,还怕个老宅子?
大不了当它是鬼屋体验馆,
门票我都不想给——这年头鬼屋都搞联名了,
它倒好,连个灯牌都没有。
推门进去,院子里荒草齐腰,正屋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探头看了看。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就着灯光,
一针一针地绣着什么。她头也不抬:来了?
……来了。
我干咳一声,您知道我今晚来?
外婆说的。
老太太终于抬头,
看了我一眼,外婆说,三天之内会有人来,带着女书帕子。
让我在这儿等着,给他看账。
您外婆……
我外婆今年九十七。
老太太说着,
又低头绣,
她走的时候说,等那个带帕子的人来了,把这本账给他。
账在我这儿放了一辈子,今天总算能交出去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来的一定是我?
我有点不放心,万一别人拿着帕子来冒充呢?
老太太绣花的针顿了顿:帕子上的字,只有真李读得出来。
假李读不出来——女书是女人藏的话,
男人的眼睛看不见,偷名字的人也看不见。
我心里一凛。
昨晚在协会,江瑶说女书是女人藏起来的话,
今天老太太又说假李读不出来。
这套路,像验证码——验证的不是人,是名字背后的血脉。
还是那种高级验证:不验图形,验血缘。
她从脚边的木箱里,捧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锈迹斑斑,锁扣上缠着一圈红绳,红绳打了三个结。
三个结。
老太太说,外婆说,一天解一个,三天解完,账就能看。
为什么不能一次全解开?
因为那个偷名字的人,老太太说,三天之后才会动手。
你提前看了账,他知道,就会改。
他知道我看了?
我皱眉,这账本……还有监控?
账本不监控人。老太太说,但它会记。
你解开第一个结,账本上就会多一行字——李守中,
昨夜解结一
偷名字的人要是翻到这一页,就知道你上路了。
我盯着那三个红绳结,忽然觉得手心发凉。三天。
面具老者说三天。外婆说三天。
我妈留的帕子,说真李在苏州,假李在身边——这个,
三天之后就要动手?
合着这三天就是人家的冷静期,到期自动发货,连 7
天无理由都不给。
那我今天能解一个结吗?我问。
老太太点头,外婆说,你来了,先解第一个。
我蹲下来,解开红绳的第一个结。
铁皮盒子的盖,弹开一条缝。
盒子里,放着一本线装账本,封皮已经发黄发脆,
写着三个字——《名册录》。
我翻开第一页。
字是毛笔小楷,写得工工整整,列着一长串名字。
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批注,有的写,有的写。
我往下翻,翻到一页,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承砚,正身。批注:西北,塔。印在梁上。
李承砚。我爸。
我爸的名字后面,批注跟父亲残页上写的一模一样:
西北,塔。印在梁上。
我呼吸急促起来,又往后翻。
账本的最后几页,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李守中,正身。批注:真身在苏州。
我盯着真身在苏州四个字,愣了很久。
帕子上写真李在苏州,
账本上写真身在苏州——他们是同一个人写的吗?
在苏州,
在身边——那我现在这个李守中,又是谁?
看完了?老太太问。
看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