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的接待室,比我想象的冷清。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行书《千字文》的拓片,角上盖着文保协会监制的红章。
接待我的姑娘二十出头,短头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转着一支笔,
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误入考场的作弊考生。
李守中先生?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姓江,江瑶,协会的鉴定员。
江老师好。
我规规矩矩地坐下,您这地方,比我上班的修复所还像衙门——人家衙门好歹还开个服务窗口呢。
您倒是挺放松。
江瑶挑了挑眉,被人举报冒名顶替,还笑得出来?
不笑怎么办?
我摊手,哭也哭不出名分啊。
再说了,举报信昨天才寄的,我今天就被您请来了——您这效率,比外卖还快。
这要是外卖平台,我高低得给您个五星好评。
江瑶没接这个茬。
她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协会登记册的复印件。
您看看,这一栏——
我低头。
登记册上,我的名字那一栏,被人用红笔批了一行字:查此人为冒名顶替,非协会正式会员,建议除名。
红笔批注,墨迹很新。
我凑近看——字瞳里,那行红字泛着淡淡的黑气,和昨晚族谱上李守中变淡时渗出的灰气,如出一辙。
江老师。
我把复印件推回去,这行批注,是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
我重复了一遍,您知道吗?
昨天下午,我还坐在修复所里修拓片。
我一天没出过门,怎么就成了冒名顶替?
这跟银行卡被盗刷一个道理——我人在这儿,钱没了,谁信?
江瑶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琢磨: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伪造了举报信?
不一定是伪造。
我说,也有可能是有人用了我的名字,办了协会会员,然后故意让人查出来——
查出来的冒牌货是我,真正的李守中,就成了他们自己。
账号双开,我当小号,他当大号,平台还判定他才是真人——这不就成我盗他的号了?
江瑶沉默了。
她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有意思。
她说,你这个说法,倒是跟我查到的一件怪事对得上。
什么怪事?
昨天,协会系统里,多了一个同名账户。
江瑶说,也叫李守中,注册时间昨天凌晨,资料填得挺全,连证件照都有。
要不是你本人站在这儿,我都分不清哪个是真李守中。
那个账户,填的地址是哪儿?
江瑶低头看了一眼:苏州。
苏州。我心里地一跳。
母亲帕子里的字——真李在苏州,假李在身边。
苏州……我喃喃,江老师,您那个同名账户的资料,方便给我看一眼吗?
按规定不行。
江瑶顿了顿,但你要是能证明你是真李守中,我可以破例。
怎么证明?
江瑶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砚台,放在桌上:这是上周一位老先生送来的,说是从古玩市场收的,怀疑是清末的螺溪砚。
你既然是修复所的,上手看一眼,告诉我它是真是假。
我凑过去。
砚台是端砚的形制,石质温润,摸上去冰凉细腻。
字瞳里,砚台底部的刻字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气息——螺溪砚三个字的气息沉稳醇厚,
像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结实得很。
真砚。
我说,端砚石,清末的,底款螺溪砚三字刻得苍劲有力,气息纯正,不是新仿。
江瑶眼睛一亮:行家。
不敢当。
我笑笑,就是修了两年书,看东西看多了。
那这个呢?
江瑶又推过一张纸,上面印着一行字——兰亭集序四个大字,笔锋凌厉,
这是昨天有人送来的拓片,说是王羲之真迹拓的。
你帮我看看,这字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