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知道社会性死亡还能这么玩。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走进修复所,前台小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扫到工牌上,
又从工牌扫回我脸上: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谁?
我指了指自己的工位,我是李守中啊,在这儿干了两年了。昨天还帮你搬过浆糊桶。
小妹的表情像见了鬼:李守中?
可是……李守中昨天早上就离职了啊。
离职?
对。
小妹认真地点点头,人事那边贴了通告,说李守中因个人原因离职。
工位也收拾干净了——您是不是记错了?
您找的是隔壁所的师傅吧?
我愣住了。
我昨天上午还在修那幅《千字文》拓片,下午被纸人追着跑,晚上在族谱上念名字……什么时候离职的?
连个离职证明都没给我开,比某些公司裁员还干脆——至少裁员还有 N+1 呢,我这叫被消失。
您稍等。
我掏手机,我给我们主任打个电话。
电话通了。
主任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您好,哪位?
主任,我是守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守中?
主任的声音迟疑了,哪个守中?
李守中啊!修复所那个!
昨天您还让我修那幅《千字文》!
小同志。
主任叹了口气,《千字文》那是王老先生家的,早就还回去了。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不是,主任,我……
行了行了。
主任打断我,你要是找活儿干,去隔壁街那个新开的字里行间修书铺问问,他们招人。别在我这儿开玩笑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大厅里,举着手机,像一个被房主连夜赶出门的租客——押金没退,合同没解,房东还把我拉黑了。
前台小妹还在打量我,眼神里带着三分警惕七分好奇。
我真是李守中。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得发涩。
您说的李守中,是那个……小妹压低了声音,
昨天在协会登记册上被写了冒名顶替的那个李守中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登记册上写什么了?
您不知道啊?
小妹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昨天协会那边贴了告示,说所里有个叫李守中的,
顶了别人的名额进的修复师协会,让人查出来了,通报批评。
跟您同名,我还寻思是不是重名呢。
同名。不重名。那就是我。
我坐在修复所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里的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给三个要好的同事发了消息,给两个常打交道的老师傅打了电话。
同事甲回了一个字:
同事乙回了一串省略号。
老师傅老赵接了电话,第一句是:你谁啊?第二句是:李守中?不认识。
第三句是:别跟我套近乎,我修了一辈子书,从不认识什么叫李守中的。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李守中三个字,在通讯录里好好地躺着,可打出去,没人认。
这感觉,比微信被拉黑还绝望——拉黑好歹是你被删了,这个叫你根本没存在过。
昨晚面具老者说:三天之内,你的名字,就不再是你的了。
他说的不是恐吓。是流程。
名字被改的第一步,是族谱——纸上的我没了。
第二步,是人——活人嘴里的我没了。
等第三步走完,估计连我自己都该怀疑自己叫不叫李守中了。
合着这玩意儿跟电商退货一个流程:先改订单,再改物流,最后系统自动确认收货——收货人:无。
得。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先别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