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四个字。
字瞳里,兰亭集序四个字的气息,正在微微发颤——不是稳的,是抖的,
像一个人说话时底气不足,声音在打颤。
假拓。
我说,笔锋虽然学得像,但气息是散的。
真拓片的字,笔画是活的,有骨有肉;
这个,是死的,是照着描的。
仿的人功力不浅,但火候差着几十年——就跟高仿包一样,皮质再像,拉链一拉就知道。
江瑶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笑了:好。你过关了。
她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幅《千字文》拓片取了下来,翻到背面。
拓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江瑶收:勿信纸面,信针脚。
我心头一跳:这行字……是谁写的?
我外婆。
江瑶说,外婆生前是江永的女书传人,她走之前留话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拿着女书帕子上门,就把这行字给他看。
女书帕子?
我掏出怀里的帕子,展开,是……这个?
江瑶看着帕子上那只鹿,看着鹿角上缠着藤蔓的针脚,眼睛忽然红了:就是它。
这帕子是女书绣的,绣的不是花,是字。
外婆说,女书是女人写给自己看的字,男人的眼睛看不到,只有心里装着字的人,才看得见。
所以……你外婆知道我会来?
外婆说,会有人带着帕子来,那个人就是。
江瑶看着我,帕子上的字,你读出来了吗?
我低头,看着帕子上那只鹿。
字瞳里,鹿角上的藤蔓一丝一丝地游动,细密的针脚重新排列——
你叫李守中,你是李家人,但别信族谱上的李。
真李在苏州,假李在身边。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抬头看江瑶: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江瑶点头:你母亲,是不是也学过女书?
我愣住了。
我母亲……我从来没听她提过女书。
她走得早,走之前只留了这帕子和一句族谱会骗人,帕子不会。
女书里有一句话。
江瑶说,字是女人藏起来的话。
你母亲把话藏在帕子里,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来,会被听去。
假李……我攥紧帕子,江老师,您知道假李是谁吗?
江瑶没有直接回答。
她走回桌边,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推过来:这是外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等你来问假李是谁的时候,就把这个地址给你。
纸上写着四个字:林隐路十七号。
林隐路……我念了一遍,这是什么地方?
民国时候的老宅子。
江瑶说,外婆说,那里头,藏着一本账。
账上记着——谁偷了谁的名字。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我把帕子和地址一起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江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江瑶笑了,我也是半个李家人——我外婆姓李。
你身上流的血,和我外婆家的血,是一家的。
我愣了愣,忽然也笑了:那……表妹?
滚。
江瑶翻了个白眼,叫我江老师。
江老师。
我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回头我要是真被除名了,能不能来你们协会打工?
我修拓片的手艺,您刚才是见过的。
江瑶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翘起来:行啊。
你要是能在林隐路十七号活着回来,我就考虑考虑。
那说定了。
我冲她摆摆手,推门出去。
走出协会大门,夜风一吹,我攥紧怀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名字被人偷了,没关系。
偷名字的人,总会留下账本。
我妈把账本的位置藏在女书里,等着我来拿。
林隐路十七号。
我念着地址,迈开步子,行,那就去会会——看看是哪路神仙,偷了我李守中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