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我趴在工作台底下,怀里搂着那片龟甲,
满身干涸的墨渍——活像刚从墨池里捞出来,忘了拧干。
说好听点叫敬业,说难听点,我这副德行放厂里,
质检都得给我发个工伤熬夜标兵。
我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虎口。
那个字印记还在,颜色淡了些。挺好。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至少不是纹身,洗得掉。
凑近手机想看那堆红色未读消息,
手停在半空——瞳孔深处多了一圈细细的金色篆文,
像嵌进去的印章,跟着光线转。
揉了揉眼,再看,金篆还在。
我对着手机黑屏端详了半天:完了。
昨晚那锅黄蘖水,怕不是煮出了幻觉——不,就算是幻觉,
这特效也值回票价了,
跟开了年度会员似的,看什么都带流光。
可这不是幻觉。
桌上老周留的便签明天买浆糊,
在我视野里裹着一层极淡的金色气息,顺着笔画流动。
两个字的气息,
比明天买浓得多——像老板画饼时,重点词永远加粗加亮。
我抓起墨镜扣在脸上,出门验证。
巷口馄饨铺,
招牌上安庆老馄饨五个字——两字直打哆嗦,
像怕冷的人缩着脖子;二字倒是稳的。
这馄饨……今天不新鲜?
我鬼使神差问了一句,老板狐疑地看我:小伙子你没事吧?
我落荒而逃,
低头看字,一头撞上电线杆,墨镜飞出去两米远。
低头看字,撞电线杆。
我揉着额头的包爬起来,
这要是在短视频上,
配个论低头族的代价标题,能涨一万粉。
捡起墨镜,我看见了电线杆上那张寻人启事。
被人撕了一半,剩下的半张写着:寻人,男,23岁,
南京古籍所,李守中,于昨晚失踪……
墨迹是新的,落款今早六点。
照片上的人,分明就是我自己。
失踪一晚就上电线杆,这效率。
我盯着自己的寻人启事,
我活二十三年,一次正面新闻没上过。
行,
第一回上,
还是寻人启事——媒体朋友,下次记得给我修个图。
字瞳里,李守中三个字正在往外渗灰色的气,
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食。
照片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撕剩一半,只看得清两个字:
。
我认得这字迹——横平竖直,收笔带钩,是父亲李承砚的字。
父亲失踪十年,
这笔字却出现在一张寻人启事上,告诉我。行吧。
我把寻人启事撕下来塞进口袋,
失联十年,一回来就给我留纸条,还是贴电线杆上的。
爸,您倒是加个微信啊——别的不说,至少能收个验证消息。
拐过街角,一位老太太正站在菜摊前发愣:
韭菜……韭菜的韭,是怎么写的来着?
摊主乐了:阿姨,韭,就是字底下加一横!
老太太摇头:不对,我明明记得不是这样……
我上前一步:阿姨,韭,九声,非字下面一横。
您再想想,跟的久同音。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对对对!想起来了!小伙子,你识字真多!
还行。
我干笑,心里却沉了下去。
老太太这情况,
我在老周嘴里听过——王老先生家那幅《千字文》,
一宿之间字全了,人也跟着糊涂。
我原本以为是鬼故事,可眼前这位,
是真真切切的提菜忘字。
阿姨。
我多问了一句,
您最近是不是老觉得,好多字明明见过,就是想不起来?
可不是嘛!
老太太眼睛一亮,
昨儿个想给我孙子发个,愣是只会发yyds!
我孙子还夸我潮,说我阿姨你太6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太太这把年纪,以前只会说真厉害真不错,
什么时候学会的yyds?
阿姨,您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个词?
手机上啊!
老太太比划着,现在那软件,你不打yyds,它都不理你。
打的字多了,还送积分,攒够了能换鸡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