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贴着地皮。没散尽。
祝家庄三丈高的土夯城墙上,火盆里的油脂烧得劈啪作响。
栾廷玉趴在女墙上。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根六十斤重的熟铜棍。
掌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松开手,在粗布中衣上狠蹭了两下,又重新握紧棍身。
旁边站着祝氏三杰。祝龙、祝虎、祝彪。
“栾、栾教师,那是些什么人马?”祝彪咽了口唾沫。声音岔了调。
他平时手里总摇着一把折扇装儒将。这会儿扇子掉在脚边,沾了灰。他双手抠着粗糙的城砖,指甲缝里全磨出了血丝。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钢铁洪流正在逼近。
太静了。
三千重骑兵,连人带马裹在生铁片里。
除了马蹄磕碰硬土的沉闷声响,没有半点人声。连战马都没打响鼻。
栾廷玉觉得牙根发酸。
大宋的禁军没这等披挂,西夏的铁鹞子也没这股浓烈的死人味。
“床弩上弦!都把眼睛睁大点!”栾廷玉猛地回头吼了一嗓子。
旁边一个小头目手抖得厉害。一哆嗦,不小心碰了弩机的悬刀。
一支婴儿小臂粗的弩箭嗖地射出。
钉在护城河外面的烂泥里。尾羽嗡嗡乱颤,溅起一滩泥浆。
栾廷玉一脚踹过去,把小头目踹翻在地。
城下的黑甲军根本没理会这支射偏的箭。队列连一丝停顿都没有,更没人抬头看一眼城墙。
就在这时,一骑从黑色的军阵中越出。
没穿甲。一身破烂的大红劲装。
“城上的人听着!是我!扈家庄扈三娘!”
扈三娘扯着嗓子喊。
牵动了胳膊上的刀伤,她低下头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祝彪探出半个身子,眼珠子瞪圆了。
“三娘?她怎么跟这帮贼兵混在一块?”祝虎揉了揉眼睛。
“放屁!那是扈家庄的人!”祝彪跳着脚喊,“快放吊桥!开城门!”
栾廷玉一把按住祝彪的肩膀。手劲极大。
“少爷,不能开。这支兵马杀气太重,底细不明。万一是梁山贼人使的诈……”
“梁山那帮泥腿子能买得起这身铁皮?!”祝彪一把甩开他的手,“开门!出了事我担着!”
绞盘嘎吱嘎吱转动起来。
生锈的粗铁链崩得笔直,扑簌簌往下掉铁锈。
厚重的木制吊桥重重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一蓬浑浊的黄土。
包着生铁皮的城门向两边推开,发出让人倒牙的干涩摩擦声。
沈烈抬起带着铁手套的右手。往前一挥。
三千玄甲铁骑开始移动。
阵型像一块完整的黑铁,直接推上吊桥。
木板在成百上千只铁蹄的践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桥身跟着剧烈摇晃。
沈烈走在最前面。
战马呼出的白气喷在清晨的冷风里。
进了瓮城。
瓮城四面全是高墙。祝家庄的几百名庄丁举着长矛,挤在两边。
但看着这些浑身滴着血腥味的重甲骑兵,庄丁们全都在本能地往后缩。
长矛的木杆在他们手里不停打晃,相互碰撞,发出杂乱的哒哒声。
祝太公拄着一根紫檀拐杖,站在正堂台阶上。
他六十多岁了,脸皮松垮。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不停地打量着马背上的沈烈。
大拇指摩挲着拐杖头的翠玉。
栾廷玉和祝家三兄弟站在他身后。各怀心思。
沈烈勒住缰绳。战马停在台阶下十步。
扈三娘下了马。一瘸一拐地走到祝太公面前,抱了抱拳。
“太公,我在野猪林遭了梁山王英的埋伏。带去的二十多号兄弟全死了。多亏这位沈将军相救。”
她指了指马背上的沈烈。
“沈将军跟梁山有血海深仇。我带他来,是想三庄联手,共抗宋江大军。”
祝太公干咳了两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他在独龙岗当了一辈子土皇帝,最擅长算计。
这支骑兵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如果拿来当挡箭牌,替祝家去跟梁山死磕。等双方拼个两败俱伤,祝家庄就能坐收渔利。
“老朽祝朝奉,添为这祝家庄的主事。”
祝太公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半步,老脸上挤出几层笑褶子。
“既然是三娘的恩人,那就是贵客。不知这位壮士,在何处高就?”
沈烈坐在马鞍上。
没下马。也没摘面罩。
冰冷的铁片后面,传出极度沙哑的声音。
“大宋西北边军,沈烈。”
祝太公眯起眼睛。心里迅速盘算。
没朝廷调令,带几千重骑兵跑到山东来。这是要杀头的死罪。
他心里更有底了。一个见不得光、无路可走的叛军将领,最好拿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