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改。”
“他不仅知道郭家覆灭,还亲手改过你的死亡文书。”
郭苓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批注末尾,那里的刻痕略显歪斜,却有一种熟悉的顿笔习惯。
谢景行忽然道:“我见过这笔字。”
众人看向他。
“谢家外院有一名老账房,姓崔。”他声音低沉,“他替谢家记了二十年旧账,三年前病逝。我父亲去世前,他曾替我整理过那份劫车案的账目。”
“他写数字时,横笔总会向下压半分。”
谢景行伸手指向石页上的“亲改”二字。
“与这里一模一样。”
宋先生立即翻出谢氏祖祠中带回的旧账誊本。
两处笔迹并非完全相同,却在数字、转折与收笔处留下了相同痕迹。
崔账房。
一个早已病亡、无人会记得的外院老人。
竟极可能就是藏在无数死籍与户帖背后的守名人。
“他死后留下的宅子在哪里?”郭苓问。
谢景行道:“城南北巷,一处极小的旧宅。名义上留给远亲,可这些年从未有人去领。”
沈寒舟神色微动。
“义冢守冢老妇提过,民籍祠附近一直有个从不露面的守人。每月有人给他送纸墨与米粮,送货人只知道去北巷旧宅。”
线索终于连成了一线。
守名人从未高居朝堂,也未必拥有显赫身份。
他只是借着一个死人的名字,躲在最普通的账册、户帖与旧宅之间,替先生之座守着名册,也守着无数人最不愿被看见的过去。
陆衡按住刀柄。
“现在去拿人?”
“不能只拿人。”郭苓道。
她望着满室石页,声音很稳。
“守名人能控制这些人,不是因为他一个人,而是因为太多人只能依赖私下的名册、假死的身份与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活着。”
“若我们只抓住他,别的人仍会接过这些石页,继续做同样的事。”
顾明章皱眉:“可石页无法带离,亦不可轻易毁坏。这里记录着大量仍需核验的身份。”
“所以不毁。”郭苓道。
她转身看向随行书吏。
“从现在起,拓印所有可见石页。涉及强迫改名、伪造死籍、侵占产业与胁迫他人的部分,依程序整理后公开审理。”
“涉及无名者原籍、家属与安置地的部分,暂入密档,由三方共同保管。”
“所有拓印、封存、离开此处的时辰,都要逐项记录。”
宋先生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把名册从守名人的私器,变成所有人都能查验、却不能随意窥探的证据。”
“是。”郭苓道。
“名字不该藏在某个人手里,成为他威胁旁人的筹码。”
谢景行望着自己的石页。
“那我的身份复核,也从这里开始。”
“会从这里开始。”郭苓道,“但不会由这一页石头替你作出结论。”
谢景行轻轻颔首。
沈寒舟站在石室入口,听着书吏拓印石页的细响,忽然道:“守名人若知道我们已找到这里,不会坐等。”
“所以我们先让他知道。”郭苓道。
众人一怔。
郭苓取出早已拟好的归名令,放在石台上。
“明日,验案司正式发布归名令。”
“凡使用无主身份、死亡替名或不明户籍者,皆可在保护下主动申报;凡私下持有他人身份、文书或秘密,并以此胁迫、交易、控制他人者,一律纳入查验。”
“申报者不必先证明自己清白,但必须接受核验;被申报的旧案,也不因涉及权贵、世家或验案司旧人而停止追查。”
顾明章沉声道:“此令一出,京中会乱。”
“会。”郭苓道。
“可现在的平静,本就是靠许多人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换来的。”
她望着黑石页上的“守名人”三个字。
“归名令会逼他现身。”
“也会逼所有仍想靠秘密控制别人的人,做出最后选择。”
——
当夜,归名令的草案刚送入三司,验案司便收到一只没有署名的木匣。
木匣被放在门前,没有送信人,也没有留下脚印。
陆衡依规封锁外堂。
宋先生验过封痕,确认没有毒粉与机关后,才由郭苓亲自启封。
匣中放着一份泛黄的死亡文书。
文书上的名字,是崔长庚。
死亡日期,正是三年前。
死因,病故。
可在文书最下方,又添了一行新墨。
——死人既已归册,何必再问其名?
郭苓的目光缓缓下移。
那枚私印压在落款处,印纹残缺,却与她前世那份“病故”文书上的印记,分毫不差。
守名人已经知道,她找到了名册尽头。
而最后的反扑,也终于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