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既然想将宋先生写成叛逃者,便最希望我们像抓捕叛徒一样,悄无声息地冲进去。我们偏要留下行迹,让附近的人知道验案司何时入门、带了多少人、为何查验。”
“若里面真有宋先生,他需要的不是一场无人知晓的营救。”
“是能证明他被带走、被胁迫的记录。”
——
城东旧书坊夹在两条狭窄巷子之间。
门楣焦黑,半边招牌早已坠落,门前却没有荒废多年的尘土。后宅院墙外停着一辆送纸车,车轮印新鲜,车辕上还沾着未干的浆糊。
沈寒舟绕到后巷,低声道:“院中至少四人。两人守门,两人在地下。”
谢景行望向院内。
“他们没有立刻转移宋先生,说明还在等他签字。”
郭苓点头。
“那便让他们等不到。”
她命随行书吏在门外登记查验事由,又让护卫封住前后巷口。院门被推开时,里面的人显然没有料到验案司会如此明目张胆地上门。
一名灰衣书吏迎出来,正要说话,沈寒舟已从侧面制住他的手腕。
对方袖中滑出一支细针。
谢景行踢开针匣,沉声道:“搜院,先找地下入口。”
地窖藏在旧书架后。
潮湿的石阶一路向下,空气中弥漫着墨汁、药味与血腥气。石室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归名申请书。
每一份都写着不同的姓名、籍贯与去处。
可末尾的核验印处,预留着同一个人的签名。
宋怀安。
宋先生被锁在墙边,脸色苍白,手腕血痕斑驳。他面前摆着笔墨,纸上已有数次被强迫落下的墨点,却没有一个完整签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先封文书。”他声音沙哑,“别碰——”
郭苓没有先去解锁。
她命宋先生以外的人全部退到石室边缘,由陆衡留下的书吏远程记录封箱编号。谢景行戴上验纸手套,将案上文书逐份隔开。
“十三份重复申请,三十九份伪造住址。”他很快道,“还有七份已经盖了半枚假验印。”
沈寒舟斩断宋先生手上的铁链。
宋先生踉跄了一下,却先伸手抓住郭苓衣袖。
“林安不在这里。”
“她不是林安。”他低声道,“她叫阿蘅。”
话音刚落,石室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一道纤细身影从书架暗门后走出。
那人摘下束发的巾帽,露出苍白而年轻的面容。她穿着寻常书吏衣袍,眉眼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宋先生果然不肯替任何人签名。”阿蘅道。
“可惜,你们来得还是晚了。”
她抬手,将一枚骨制骰子掷到地上。
骰子滚过潮湿石面,停在“归名”一面。
“归名已定。”阿蘅望着郭苓,“可惜,定的从来不是宋怀安。”
沈寒舟欲上前,阿蘅却忽然扯断梁上一根细线。
石室两侧的纸箱同时冒出白烟。
“别动!”宋先生厉声道,“里面有磷粉,遇火便燃!”
郭苓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阿蘅趁着这一瞬退入暗门。沈寒舟绕开烟雾追去,却只在后巷找到一件脱下的书吏外袍。
人已经不见了。
但她留下的骨骰,却是真的。
谢景行将骰子放入封袋,神色沉凝。
“最后一面骰子。”
宋先生靠着墙,缓缓闭了闭眼。
“她逼我签字,是想让所有重复申请都以我的名义生效。到时无论我是否承认,我都会成为替先生之座重新归名的人。”
郭苓看着他。
“你为何不先告诉我们?”
宋先生沉默片刻。
“我怕一旦提前封存归名处,对方会立刻毁掉已经递交的申请。也怕你们因我旧名之事,先怀疑我,再错过林安。”
“所以你独自去见她?”
“是。”
郭苓没有立刻责备。
她只是道:“这件事会写入案卷。你擅自离开、未及时上报,必须说明;你发现重复申请、拒绝伪签、遭到拘禁,也必须一并说明。”
宋先生抬头,眼中有疲惫,也有释然。
“应当如此。”
郭苓俯身拾起那枚装着最后骰子的封袋。
两枚骰子,终于齐了。
她望向石室尽头被烟雾遮住的暗门,声音冷静。
“阿蘅不是席主。”
“她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执笔者,或者引路者。”
谢景行问:“那旧民籍祠的约见?”
“仍然要去。”郭苓道。
骨制骰子的两枚残缺边缘恰好可以拼合。
当它们合在一处时,内层暗槽弹开,露出一条细小的铜片。
铜片上刻着完整的指引。
——最后一席,不在观星台,不在验案司,而在最初记录名字之处。
宋先生望着那行字,低声道:“旧民籍祠。”
郭苓将铜片收起。
“先回验案司。”
“三日后的旧民籍祠,不能只是一场救人后的赴约。”
“我们要带着所有能被查验的证据去,也要让那里面每一个被夺走名字的人知道——归名,从来不该由某一个人替他们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