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扣夹层里的薄纸被压在灯下,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乙三七。
三日后,卯时,西城门外。
郭苓盯着那几个字,许久没有动。
郭承业留在铜筒里的那封信,再一次浮到她眼前。
——莫问死者之名,先问谁替他记了死。
她从前不明白这句话。
人死了,便该有名字、有尸首、有亲眷烧纸送终。可望川渡废船里那具尸骨,让她明白有些人即使死了,也未必能归回自己的名字;而有些人分明还活着,名字却早已被人写进了死簿。
那不是一张名册。
那是一把刀。
一笔划下去,便能叫一个人从世上消失。
“宋先生。”郭苓开口,“乙字号的病亡文书,入京后会送去何处?”
宋先生捻着薄纸,神色凝重。
“照旧例,先由兵部外院收验,再送户部核恤银,最后转户籍司销户。若是军中伤药与病亡文书同车,便会在西城门外的兵部接货处交割。”
“也就是说,名册一旦入了兵部外院,便很难再拿出来。”
“是。”宋先生道,“而且乙字号是临时押运号。过了交割时辰,原始文牒会被并入兵部外院的总档。到那时,哪怕名册里有假名、死人或活人,也只会变成一句‘录入有误’。”
沈寒舟站在窗边,右臂仍吊在颈侧。
他没有看那张纸,只看着郭苓。
“这东西是周晚意给你的。”
“是。”
“她为什么知道乙三七?”
“她未必知道。”郭苓道,“也许她只是替人传过一次消息,也许白嬷嬷曾将这枚铜扣藏在她手里。可不管是谁把纸留在铜扣里,既然写明日期与地点,便说明对方不怕我们知道。”
“甚至希望我们知道。”沈寒舟道。
郭苓点头。
“所以这是一枚饵。”
春杏忍不住问:“那小姐还要去吗?”
郭苓抬起眼。
“去。”
“他们既然拿病亡名册做饵,便说明这批东西里有他们不能见光的东西。我们不必抢名册,只要让它在入兵部之前,见一见光。”
宋先生沉吟道:“郭家若直接拦军中押运,裴肃便能立刻扣一顶擅动军需的罪名。”
“那便不拦军需。”郭苓道。
她拿过纸笔,在案上写下“药”字。
“乙字号与伤药同路,车上必有药材、药渣或空药瓶。郭家药行经营多年,依行规核验进京药材的药性、封签与霉变,本就是分内之事。”
她又在“药”字旁添了一笔。
“我们只验药。若病亡文书自己藏在押运人身上,或藏在药箱底下,那便不是郭家越界。”
沈寒舟的眉心没有松开。
“你要亲自去西城门。”
“是。”
“不行。”
“那里人多,反而安全。”郭苓道,“他们既想引我现身,便不会只留一层手。你若守在我身边,对方便会知道我们看穿了这枚饵。我要他们以为,我仍只盯着旧案里那一批药。”
沈寒舟沉默下来。
郭苓看着他。
“你进押运队。”
春杏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寒舟却只是问:“怎么进?”
“谢景行截下的那封残信里写着,旧路暂封,三日后有变。”郭苓道,“对方既然急着封旧路,便不会让乙三七走常规交割。押运队在西城门外必定会换一次人,或者临时改一次路线。”
她将西城门附近的简图摊开。
“何七带人守废茶棚,盯谁离队、谁往兵部接货处报信。陆叔的人扮作药行伙计,在验药棚等。你从岔道处找机会换进押运队,只取原始文牒,不碰箱子。”
“谢景行呢?”沈寒舟问。
郭苓顿了一下。
“他只提供路线。”
这时,门外有人低声通报。
谢景行来了。
沈寒舟的眸色微冷。
郭苓却只将桌上的地图收起一半。
“让他进来。”
谢景行进门时,脸色仍不太好。
他昨夜从郭府离开后显然没有歇过,深青外袍上沾着夜露,左肩的护带也束得比先前更紧。他没有问沈寒舟为何在此,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路图,放到案上。
“乙三七会从北渠旧道入城。”
郭苓抬眼。
“你查到了?”
“谢家外院有两处驿路的旧账。”谢景行道,“我不能调人,也不能截车,但可以查出哪一段路近来多了临时换马的记录。明日卯时前,押运车会经过西城门外三里的废茶棚。”
他将地图展开。
路线上标着一处岔口,旁边只有极小的两个字。
换岗。
“车队二十人左右。”谢景行道,“其中有六人不是兵部外院的人,是临时从城南调来的护货武人。若他们中途换岗,换下来的两个人会往兵部接货处先行报信。”
郭苓看着那张图。
路线与她方才推断的大致相同。
“多谢。”她道。
谢景行没有立刻走。
“你要去。”
不是问句。
郭苓没有否认。
谢景行的目光从她包着白布的手臂上掠过,停了停。
“我可以让谢家的人在西城门外接应。”
“不必。”
“郭苓。”
“谢公子。”她打断他,“你昨日说过,这一层消息先告诉我。今日我收下路线,已经足够。”
谢景行的唇角绷紧。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手指从地图边缘收回。
“那便只用路线。”
郭苓点头。
谢景行转身前,又低声道:“押运头领姓陈,原是裴肃身边的校尉。此人心狠,若见事不成,未必会留活口。”
“我记住了。”
他离开后,书房安静下来。
沈寒舟垂眼看着那张路图,淡淡道:“你信他?”
“我不信谢家。”郭苓道,“但一张路图可以用。”
“若路线是假的呢?”
“那我们便在假的路上,等着看谁最急。”
——
第三日卯时,西城门外雾气极重。
天还未亮透,城门边已聚了挑担入城的菜农、赶早市的商贩,还有几家等着验货的药行伙计。验药棚四面透风,棚顶的旧布被晨雾打湿,垂下来时像一层灰白的帘。
郭苓换了一身靛青短褂,脸上抹了药灰,头发束进旧布巾里。
她坐在验货的木案后,面前放着铜秤、药刀、银针与郭家药行的验货牌。
春杏留在城内,没有跟来。
陆衡站在不远处,扮作药行掌柜,身边跟着四名伙计。何七则早已去了废茶棚方向,只在临走前同她约定:若有急变,便让人放一只红色纸鸢。
红鸢起,立刻撤。
郭苓低头整理药材簿,掌心却一直压着那枚“宁”字铜扣。
卯时刚过,北面官道上传来车轮滚动声。
三辆灰篷货车穿过雾气,缓缓而来。
每辆车前后都有押运兵,短甲外头罩着灰布褂子,身上不挂军旗,只在车辕系着一条青布。青布一端压着一枚木牌,牌上写着“乙”。
最前头的黑脸男人抬手。
车队在验药棚前停下。
“让路。”他道,“兵部急货。”
陆衡上前,亮出验货牌。
“近来北境伤药屡有霉坏,京中药行奉行会之令,凡入城药材皆须抽验。大人既说是急货,更该验一验,免得伤兵用了坏药。”
黑脸男人脸色阴沉。
“兵部的货,也轮得到药行来验?”
郭苓坐在案后,没有抬头。
“大人若不愿验,也可在这张免责单上落印。”
她将一张文书推过去。
“写明此批伤药若有药性不对、封签破损或霉烂变质,皆与郭家药行无关。日后若有人问起,郭家也好照实回话。”
黑脸男人盯着那张文书,眼神阴得厉害。
周围已有不少人停下看热闹。
兵部押运本就显眼,如今又有药行验货,谁都想知道车里装的是什么。黑脸男人若强行撞开验药棚,反倒会引来守城兵卒。
他冷笑一声。
“验。”
第一辆车的箱子被抬下来。
箱中装的是白及、止血草与艾叶,药材粗糙,确实像是要送往军中的伤药。第二辆车则装着一包包熬过的药渣、空药瓶和沾血的旧绷带。
郭苓拿起药刀,挑开最上面一包药渣。
药渣已被水泡过,又混着泥灰,寻常人根本辨不清药性。可她捻开一片焦黑的根茎,放到鼻下闻了闻,心口便猛地沉下去。
茯神。
曼陀。
铁线草。
还有一味炮制得极深、几乎被药渣遮住的附子根。
她的指尖僵了一瞬。
前世她被困在谢家偏院时,大夫每回开的方子里,都有茯神。
他们说茯神安神,能治她惊悸失眠。
她那时信了。
她不知道,安神的方子里若混进曼陀、附子与特定分量的铁线草,便不再是安神,而是在一点一点磨空人的心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