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困,让人忘,让人虚弱。
最后死得像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病。
“这药渣要留样。”郭苓道。
黑脸男人冷声道:“不行。”
“为何不行?”郭苓抬头,目光平静,“这里头有附子根。军中伤药里掺这东西,若分量稍有不慎,伤兵便会心悸、呕吐、四肢无力。大人既说是兵部急货,更该留下样本,送太医院核验。”
黑脸男人的脸色微变。
他下意识朝第三辆车看去。
就在这一瞬,第三辆车车帘下方忽然露出半截黑靴。
靴尖沾着新鲜泥水,不是押运兵常穿的制式靴。
郭苓眸色一沉。
“第三辆也开。”
黑脸男人一步横到车前。
“第三辆装的是文牒,不归药行查。”
“那便更奇怪了。”郭苓道,“伤药与文牒为何同车?若车上只有文牒,大人方才又何必让我们验前两车?”
他握住刀柄。
陆衡身后的伙计也悄然上前半步。
晨雾里,空气像绷紧的弦。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一名押运兵从废茶棚方向快步跑来,神色慌乱,正要朝黑脸男人说话,第三辆车的篷布却猛地从里头破开。
一道人影翻身而下。
他身穿灰甲,脸上沾着泥,落地时先扣住黑脸男人的手腕,反手一拧。
黑脸男人吃痛,刀刚拔出半寸,便被他一脚踹在膝弯,重重跪进泥地。
是沈寒舟。
他左手制着人,右臂虽仍不便使力,动作却快得惊人。
“车里没有名册。”他冷声道,“名册在他身上。”
黑脸男人脸色骤白。
他猛地张嘴,显然要咬什么。
沈寒舟早有防备,抬手扣住他下颌。可黑脸男人挣得极厉害,牙关间已露出一点黑色。
郭苓快步上前,从他衣襟内摸出一只防水油囊。
油囊很薄,贴在心口处,若不细查根本看不出来。
她拆开封口。
里头有七张病亡文书。
每一张都盖着军中病亡的红印,写着姓名、籍贯、营号、死亡日期与遗物折银数目。纸张、印色、笔迹皆无破绽,甚至连抚恤银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郭苓一张张翻过去。
第一张,是北境药营的一名煎药学徒。
第二张,是望川渡曾做过苦力的船工。
第三张,是兵部外院一名负责搬运药箱的杂役。
翻到第四张时,她的手停住了。
许德安。
谢府外院,守夜老仆。
文书上写,他于三个月前病死北境军营。
可郭苓记得,十日前谢景行在巡城司门外当众与谢弘毅对峙时,许德安还站在谢家随从的最后头。
那个老人耳背、腿脚也不太利索。前世她被困在偏院时,曾有一夜,他隔着门缝给她塞进半盏热水。
他没有说是谁害她。
他只低低说过一句。
“少夫人,药别全喝。”
后来,谢家告诉她,许德安染病死了。
原来他的名字,早在他真正“病亡”之前,便已经被人写进了死簿。
郭苓捏着那张文书,指节一点点发白。
原来前世那个提醒过她的人,不是无缘无故病死。
他早已被人选中。
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让这份写好的死亡文书,替他将世上所有痕迹一笔勾销。
“还有两张是空白的。”沈寒舟道。
郭苓低头。
最后两张文书上已有兵部红印,却没有填姓名。
死亡日期、营号与恤银数额都留了空。
只要填上名字,这世上便又会多两个“病亡”的人。
或少两个活人。
黑脸男人被压在泥里,眼中终于露出惊恐。
“不是我……”他声音发颤,“我只负责送货,文书不是我写的!”
“谁给你的?”郭苓问。
“陈校尉……”他脱口而出,又猛地闭嘴。
“哪个陈校尉?”
黑脸男人咬紧牙关。
沈寒舟手指微微用力。
“兵部侍郎裴肃身边,一共有几个陈校尉?”
那人浑身一抖。
他还未开口,西城门方向便响起急促马蹄声。
冯副使带着十余名巡城司差役赶来,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他翻身下马,先看见散开的药箱、被押住的黑脸男人与满地泥水,目光最后落在郭苓手里的病亡文书上。
“郭小姐。”他冷声道,“兵部递来急文,说郭家药行擅拦军需,扰乱城门押运。本官奉命来查。”
郭苓抬眼。
“冯大人来得正好。”
她将七张文书平码在验药案上,又把那截附子根放在最上面。
“这批所谓伤药中掺有慢性毒物,押运之人私藏军中病亡文书,其中一人如今仍在京城谢府当差。请冯大人当众封存药渣、药瓶与文书,并请礼部、太医院共同核验。”
冯副使的眼角跳了一下。
“此事应由兵部——”
“正因涉兵部,才不能只交兵部。”郭苓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周围每个人耳中。
“郭家只验药,不曾翻阅军中正档。可病亡文书藏在押运之人心口,药渣中又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冯大人若今日只将人和物交回兵部,明日京城便会有人说,郭家一查出军中伤药有毒,巡城司便急着替兵部收口。”
围观的人群渐渐静下来。
冯副使的脸色一阵青白。
他显然已经明白,郭苓从一开始便没想私扣什么军需。
她要的,是把事情摆到城门前。
让所有人都看见。
让任何一方都无法悄悄把这批东西带走。
半晌,冯副使咬牙道:“封存。”
“药箱、药渣、空药瓶与文书,逐一登记。人犯押回巡城司,立刻请礼部与太医院来人。”
郭苓向他行了一礼。
“多谢冯大人。”
——
午后,礼部与太医院的人赶到西城门。
当着三方官吏与行会掌柜的面,药渣被分作三份封存,病亡文书也逐张誊录。许德安那张文书被单独摘出,由巡城司派人去谢府核实。
临走前,冯副使看着郭苓,神情复杂。
“郭小姐,兵部必会追究郭家拦车之事。”
“我知道。”
“你若今日不出头,这批文书未必会落到你手里。”
郭苓看向城门外渐散的雾。
“可它若入了兵部,往后便再没有人能替那些已经‘死了’的人说话。”
冯副使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兵部的折子果然送进巡城司。
折子里言辞严厉,称郭家药行借验药之名阻截军需,擅扰押运,疑有毁损军中伤药、私扣军需文牒之嫌,请即刻封存郭家药行全部账目与库存,严查郭家近年药材往来。
郭苓回到南街药行时,封条已经贴上了门。
朱红的纸压在两扇黑漆门板之间,风一吹,边角微微翘起。
药行里的伙计都被赶到街上,几个跟了郭家多年的老人站在门边,神色惶惶。有人低声问宋先生,东家是不是要出事;有人抱着账本不肯撒手,怕里头的账被人拿去做文章。
春杏站在郭苓身边,眼圈红得厉害。
“小姐,他们还是封了。”
郭苓看着那道封条,没有立刻说话。
前世郭家被查封时,也有这样一张纸。
先封药行,再封商行,最后封郭府。
那时候她站在门内,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那些人将账册、匣子、牌匾一样样搬走。
可这一世,她站在门外。
她看得见封条,也看得见贴封条的人手上沾着哪一家墨。
“封得好。”她忽然道。
春杏一怔。
“小姐?”
“裴肃越急着封,越说明乙三七里的东西不是一次寻常疏漏。”郭苓道,“药行一封,外头的人会怕,票号会催,商户会退。有人会以为郭家撑不住,便急着把该拿的银子拿走。”
她转过身。
“而最早动郭家银钱的人,往往最知道郭家哪一处的账,不能见光。”
话音刚落,陆衡的亲随从巷中匆匆赶来。
他脸色难看,手中攥着一张急报。
“大小姐,商行传来消息。”
“说。”
“午后起,已有三家票号上门兑银。城外两处田庄也有人持内宅支票提取现银,说是奉夫人之命,置办冬粮与佛堂香烛。”
春杏的脸瞬间白了。
郭苓却只是望向郭府的方向。
药行刚被封。
便有人迫不及待,要从内宅抽走郭家的血。
她缓缓收紧袖中那张许德安的病亡文书。
“回府。”
“去看看,是谁替他们先落了这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