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扶住郭苓时,她先闻到的是冷水与烟灰的气味。
戏楼烧得太快,废院里也全是呛人的黑烟。她刚从暗门后的窄道滚出来,胸口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周晚意往哪边跑都看不真切。
“人呢?”
她抓住沈寒舟的衣袖,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寒舟没有立刻答。
他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仍握着剑,剑锋上沾着黑色油泥。郭苓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才发现戏楼西侧的院墙破了一个洞,砖石散了一地。
是他破开的。
“我循着药粉来的。”沈寒舟道。
郭苓怔了一下。
出门前,她在斗篷下摆与鞋跟抹了极淡的苏合香药粉。寻常人闻不出来,遇水会散,只有懂药、又知道她惯用配方的人,才能顺着残留的气味一路找来。
她原本只留了一线。
没想到他真的找到了。
“前门和后门都被人堵死。”沈寒舟看着那片已经烧塌的戏台,声音极冷,“我破墙进来时,看见你们从暗门出来。周晚意先跑了。”
“她往哪边?”
“东边废巷。”
郭苓立刻要起身。
沈寒舟扣住她肩膀,力道不重,却不容挣开。
“不许去。”
“她带走了线索。”
“她留给你的铜扣比她本人更重要。”沈寒舟道,“而且她若真想跑,不会将鞋和血衣扔在这里。”
郭苓低头。
泥地上,果然落着一只烧焦的鞋,半截衣袖压在积水里。衣袖上的血迹被火烤得发黑,看上去触目惊心。
周晚意说得没错。
放火的人想让她们一起死。
那么眼下这副景象,便是周晚意留给放火之人的答案——她死在了火里。
“她是自己走的。”郭苓慢慢道。
“至少不是被人掳走。”
戏楼里又是一声巨响。
台口上方那根雕着彩漆的横梁终于断裂,轰然砸下。火星越过残墙,落进废院的枯草堆里,瞬间燃起一小片赤红。
沈寒舟拉着郭苓往后退。
“巡城司很快会到。”
“你怎么知道?”
“我进巷前放了烟箭。”他说,“戏楼这样大的火,瞒不住。巡城司来了,放火的人不会再留。”
郭苓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里,戏楼的牌匾裂成两半,砸进烧塌的台前。
那是她前世曾与谢景行相见的地方。
也是周晚意刚刚承认,她曾端着毒汤走进偏院的地方。
有些旧事终于被人亲口说了出来,可她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她知道得越多,便越明白前世那场死不是一碗汤、一封信,甚至不是一个人的背叛。
那是一条早已布好的路。
有人让她病,让她忘,让她一点点失去为自己辩解的力气。等到最后,再将一碗毒、一纸罪状、一道紧闭的门,一并摆到她面前。
她以为自己死于背叛。
原来她死于一场长达数年的豢养与收网。
“郭苓。”
沈寒舟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先离开。”
郭苓攥紧掌心的铜扣。
“好。”
——
巡城司赶到时,戏楼已经塌了大半。
冯副使骑马而来,见郭苓浑身泥水、斗篷烧破一角,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郭小姐,你怎会在此处?”
郭苓没有说周晚意约她之事。
“路过,遇见失火。”
冯副使看了眼烧得几乎不成样子的戏楼,显然不信,却也没有当场追问。他命人封住废巷,查验火油来源,又让仵作与差役进废院搜查。
一个时辰后,差役从台后通道里抬出两样东西。
一只烧焦的鞋。
半截染血的衣袖。
衣袖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芙蓉,针脚细密,正是周晚意惯用的绣法。
冯副使看过后,神色沉重。
“郭小姐,此物可是周氏的?”
春杏闻讯赶来,远远看了一眼,便白了脸。
“是周小姐的……”
郭苓却只看着那半截衣袖。
周晚意从前喜欢在衣角绣芙蓉,绣得不算出挑,却格外认真。她曾笑着说,芙蓉开得晚,不必和春花争颜色。
前世郭苓没懂这句话。
如今再想,竟觉得有些可笑。
“衣裳像。”郭苓道,“人未必是。”
冯副使皱眉。
“火场里未寻到尸首。”
“戏楼烧成这样,尸首未必留得住。”冯副使道,“周氏此前本就在逃,若她真在此处,恐怕……”
“恐怕死了。”郭苓替他说完。
冯副使看她一眼。
她脸上全是烟灰,眉眼却安静得过分。
“本官会照规矩查验。”他说,“在查明前,周氏暂记失踪,不记死亡。”
“多谢大人。”
冯副使转身吩咐人继续搜。
沈寒舟站在郭苓身后半步,没有开口。直到巡城司的人都进了戏楼废墟,他才低声道:“你不信她死了。”
“她若死了,放火的人会留下尸首。”
“为何?”
“因为她是最合适的证人。”郭苓道,“她死得不清不楚,旁人只会猜她是被我灭口;可若尸首被烧得辨不清,真正动手的人又能说她死于意外。”
她顿了顿。
“两头都能用。”
沈寒舟看着她掌心。
“铜扣呢?”
郭苓摊开手。
小小的铜扣在夜色里泛着暗光,正面只有一个“宁”字,边缘却磨得很旧,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周晚意说,这是中年文士见裴肃时所用的私凭。”
“她的话不能尽信。”
“我知道。”郭苓道,“可铜扣可以查。”
——
回到郭府已是后半夜。
春杏一见她手臂上的灼伤,眼泪便掉下来。那伤不算深,却被火星燎出一片水泡,外头还混着泥灰。
郭苓坐在灯下,让她清理伤口。
药酒一碰到皮肉,她手指猛地蜷起来。
春杏吓了一跳。
“小姐,很疼吗?”
“不疼。”
其实疼。
可这点疼让她觉得自己仍在此处,不在前世那间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偏院里。
她想起周晚意说,谢景行在她死前一夜站在门外半个时辰。
那脚步声不是幻觉。
可他为什么不进来?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进?
若他知道她活不过那夜,却仍转身离开——那前世的谢景行,究竟在那一夜里替谁做了选择?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罗嬷嬷刚要通报,谢景行已经迈进了书房。
他显然来得很急,外袍只胡乱披着,肩上的护带也未系好。左肩旧伤还没有痊愈,脸色却比受伤那日更白。
“你去了戏楼?”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郭苓包了一半的手臂上,声音发紧。
郭苓没有答。
春杏看了看两人,悄悄退到一旁。
“是谁约你去的?”谢景行又问,“周晚意?”
“谢公子消息很灵。”
谢景行的眼神一沉。
“我听见巡城司调人。”
“所以你来问我,还是来替谢家问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刺。
谢景行僵了一瞬。
“郭苓,我不是——”
“不是哪一种都无妨。”郭苓垂下眼,“戏楼已经烧了,周晚意也死了。谢公子若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她没死。”
郭苓抬头。
谢景行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尚未收起的铜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