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意若真死在戏楼,谢家外院今晚不会有人急着调马车出城。”他说,“我来之前截到一封急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芙蓉已折,旧路暂封。’”
郭苓的心微微一动。
芙蓉。
周晚意。
旧路。
是慈安寺,还是望川渡,抑或那条早就埋进郭府、谢府与兵部之间的线?
“信在哪里?”她问。
谢景行从袖中取出一角残纸。
纸张被火燎去大半,显然是截信时留下的。上头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正是那句“芙蓉已折”,第二行则写着一个日期。
三日后。
郭苓刚要伸手去拿,谢景行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急切。
指节压在她腕骨上。
郭苓浑身骤然僵住。
灯影摇晃。
她眼前却不是书房,而是前世谢家偏院。
门锁落下的声音。
冰冷的墙。
她被人按在桌前,手腕也被这样扣住。有人逼她交出账册,逼她承认那些从未做过的事。她挣不开,药性却已发作,连喊都喊不出完整一句。
“交出来。”
“郭苓,别逼我。”
“认了,对谁都好。”
记忆里的声音与眼前的人影重叠。
郭苓猛地抽回手,另一只手扫过案面。
药盏“砰”地砸在地上。
褐色药汁溅了一地。
“放手!”
她的声音太厉,连春杏都吓住了。
谢景行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
他像是第一次明白,郭苓防着他的目光、拒绝他的靠近,并不只是因为婚约与家族利益。
她是在怕他。
是一种毫无掩饰、近乎本能的恐惧。
谢景行慢慢收回手。
“对不起。”
郭苓没有说话。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手臂上的伤因方才的动作重新渗出血色。
沈寒舟便在这时从后廊进来。
他看见满地药汁,又看见谢景行与郭苓之间僵硬的距离,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谢公子。”
谢景行转过头。
“这么晚翻郭家的墙,谢家的规矩倒是别致。”
“我有事找她。”
“她现在没有。”沈寒舟走到郭苓身前,正好隔开两人的视线,“请回。”
谢景行的脸色难看起来。
“这是我与郭苓之间的事。”
“她方才说了什么,谢公子没听见?”
两人对视,书房里的空气像一下凝住。
春杏站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郭苓闭了闭眼,终于开口。
“都出去。”
沈寒舟回头看她。
“郭苓。”
“我说,都出去。”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不敢轻易违逆。
沈寒舟沉默片刻,先退到门外。
谢景行仍站在原处。
郭苓看着他。
“谢公子,那封信留下。”
谢景行将残纸放在案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方才问我是替谢家来,还是替自己来。”
郭苓没有应。
“我不知道前世发生过什么。”谢景行道,“但我知道,你刚才怕的不是今夜的我。”
他的声音很低。
“若有一天你肯告诉我,我会听。”
郭苓看着他,许久,才道:“可有些事,不是听完就能算了。”
谢景行的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离开。
——
门关上后,书房里只剩药香与焦木气味。
沈寒舟没有立刻进来。
郭苓坐了很久,才看向那封残信。
“进来吧。”
沈寒舟推门而入。
他没有问谢景行说了什么,只把桌上的铜扣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片刻。
“这不是普通的府中旧物。”
“你认得?”
“不认得字样。”他说,“认得铜料。宁国公府旧制的军需扣,用的是赤铜里掺青锡,压纹浅,边缘却硬。寻常人家不会用这种做私凭。”
郭苓抬眼。
“宁国公府?”
“我幼时在沈家药行见过一次。”沈寒舟道,“那年北境急调药材,宁国公府的人持这种铜扣来取货。父亲说,见扣如见军令,不可拖延。”
“宁国公十年前便病故了。”
“所以这东西不该还在外头流转。”
郭苓看着铜扣上的“宁”字,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十一年前军需改道。
望川渡的私运。
静神散的药方。
兵部侍郎裴肃。
如今又多出一个早已败落的宁国公府。
那条线远比她以为的更深。
“宋先生呢?”她问。
“我让人去请了。”
宋先生赶到时天已近亮。
他戴着眼镜,捧着铜扣看了很久,又用细针沿边缘探了一圈。最后,针尖在扣背一道不显眼的凹槽上停住。
“这里有夹层。”
春杏立刻取来小刀。
宋先生却摇头。
“不能撬。铜扣一旦变形,里头的东西便毁了。”
他让人端来一盆热水,将铜扣放进水里慢慢烫。约莫半盏茶后,铜扣边缘渗出一丝黑褐色的蜡。
宋先生用银针将蜡挑开。
里头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纸。
纸被油蜡封过,取出来时仍是完整的。
郭苓将它放在灯下。
上面没有名字,没有落款,只有一串极短的货号。
乙三七。
下面还有一行字。
三日后,卯时,西城门外。
宋先生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乙三七……”
“你知道?”郭苓问。
宋先生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是兵部外院旧日的押运编号。乙字号不走常规军资,通常只押两类东西。”
“一类是战后伤药。”
“另一类,是军中病亡名册。”
烛火轻轻一跳。
郭苓看着那张薄纸,忽然想起郭承业信里的最后一句。
莫问死者之名,先问谁替他记了死。
她原先不懂。
如今却仿佛看见一条更阴冷的路,从北境军营一路延伸到京城。
有人借病亡文书,让活人从世上消失。
也有人借一张名册,替死人换一个名字。
而三日后,这批东西就要进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