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苓眸色微冷。
“因为我知道,你没有说全。”他道,“但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
外头暮鼓恰在此时响起。
一声接一声,沉沉传遍寺院。
谢景行收回手,转身望向后山。
“白嬷嬷在旧僧舍?”
郭苓点头。
“小沙弥说的,未必可信。”
“我知道。”
“那还去?”
“去。”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忽然道:“这一次,不分开。”
郭苓想拒绝。
可她看见他手里那张写着“旧梦”“先知”的废纸,终究没有开口。
有些事既然已经被人察觉,便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至少谢景行也该知道,他们面对的敌人,比一份婚书、一枚印鉴更危险。
“好。”她道。
——
入夜后,慈安寺的香客大多散去。
山风从后山吹下来,带着草木湿冷的气息。郭苓换了一件深色披风,春杏留在前院,与谢景行带来的护卫一道守着马车。
后山僧舍很静。
一排旧屋靠着山壁,窗纸破旧,廊下灯笼早已熄灭。最西侧那间房门紧闭,门缝里却没有半点光。
谢景行抬手,示意郭苓停下。
他俯身看了看门前泥地。
有两种脚印。
一种是女子的软底鞋印,凌乱地进了门;另一种是男子的靴印,从侧窗绕到屋后,又消失在石阶尽头。
“有人刚来过。”他低声道。
郭苓看向侧窗。
窗下有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的心骤然沉下去。
谢景行推开房门。
屋里空无一人。
一张矮榻,一只药炉,一盏倒扣的茶碗。药炉里的炭灰尚有余温,桌上却摆着一支断成两截的木簪。
郭苓认得那簪子。
白嬷嬷从前总拿它绾发,簪尾刻着一朵极小的芙蓉。
“她来过。”郭苓道。
谢景行走到墙边,忽然抬手敲了敲。
墙后传来空响。
两人对视一眼。
谢景行将榻边一只木柜挪开,后头露出一道窄窄的暗门。暗门半掩着,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潮气与霉味扑面而来。
“寺中竟有密道。”郭苓低声道。
“慈安寺建寺百年,山中旧道很多。”谢景行道,“可这条不像僧人所用。”
石阶边缘有新磨出的痕迹,显然常有人进出。
郭苓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谢景行却先一步接过。
“我在前。”
“不必。”
“郭苓。”他看着她,“你手臂有伤。”
她还要说话,谢景行却已举着火折踏下石阶。
火光映在他的肩背上,将狭窄石道照出一小片昏黄。
郭苓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密道很长,尽头连着一间废弃僧房。
房中没有佛像,只有一张旧书案,案上散着墨锭、砚台与几张被压在镇纸下的信纸。墙角堆了几只空药箱,箱身上的旧漆几乎掉尽,只在底部留着半枚模糊的军中封记。
郭苓走到书案前。
那墨锭她见过。
韩砚惯用的松烟墨,墨身边缘掺着一点金砂,落笔后色泽极沉。前些日子在废院与废祠中,她都曾闻到过相似的气味。
“韩砚来过这里。”她道。
谢景行低头查看桌上信纸。
有一封只写到一半。
“郭氏女近来行止有异,似能先知诸事,不可再以常法待之。其所言旧梦,或非虚妄——”
后半截被人硬生生撕走。
郭苓的脸色彻底白了。
谢景行也沉默下来。
他没有看她,只将那半封信缓缓放回桌上。
“他们在查你。”他说。
“我知道。”
“他们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
郭苓的声音很轻。
可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让人害怕。
她可以防暗箭,防毒药,防一纸伪造的婚书。
可她无法防住别人对她重生之事生出的猜测。
若对方真相信她“归来”,便会重新推演每一步,甚至会用她最怕的前世记忆来困住她。
她忽然想起窗台上那张无署名的请帖。
——你可以拒绝谢景行,但你拒绝不了谢家。
那个人或许早已不是单纯想逼她嫁入谢家。
他是在试探,她究竟知道多少。
谢景行忽然拿起桌上一块墨锭。
墨锭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
一横,一点,一折。
“这是谢家旧书坊的记号。”他道,“韩砚离开谢家后,书坊里的旧墨本该全部清掉。”
“可这里还有。”
“说明有人一直在替他供货。”谢景行眸色冷下来,“而且这个人,仍在谢家内部。”
话音刚落,密道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谢景行神色骤变。
“走!”
郭苓还未反应过来,头顶便传来闷响。
下一瞬,石道入口处猛地窜起火光。
有人往密道里灌了火油。
火舌沿着墙壁迅速扑来,浓烟顷刻间堵满狭窄通道。废僧房另一侧的窗纸被热浪烤得卷曲,外头却传来木板钉死的声音。
他们被困住了。
“这边!”谢景行一把拉住郭苓,往墙角药箱后退。
郭苓咳得胸口发痛,手臂上的伤被牵扯,白布下很快渗出血色。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扫过屋内每一寸地方。
没有门。
没有窗。
只有那排旧药箱。
“药箱!”她忽然道,“箱子是从外头运进来的,必有另一条路。”
谢景行立刻踢开最底下一只箱子。
箱后果然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缝隙通向更深的山腹,里面有微弱的风灌进来。
“你先走。”他说。
“一起。”
“郭苓,快!”
火已经烧到书案前。
谢景行将她往石缝里一推,自己转身去挡坠下来的燃木。郭苓踉跄着钻进去,刚回头,便见一根烧断的木梁砸落。
谢景行抬臂去挡。
木梁重重擦过他左肩,砸在地上。
他闷哼一声,肩头的衣料瞬间洇出血。
“谢景行!”
“走!”
他咬着牙跟进石缝,反手将一块松动的石板推回去。火光被隔在另一边,浓烟却仍从石缝里钻进来,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月光。
出口藏在后山一片密林里。
郭苓刚踏出石洞,便听见寺前方向传来急促的铜铃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是春杏的示警。
谢景行肩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脸色苍白,却仍先一步拔剑护在她身前。
山风吹过林梢。
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慈安寺的僧人已在呼喊救火。混乱之中,谁也没有看见,一道披着灰色僧袍的身影从密林另一侧匆匆掠过。
那人身形佝偻,发间一片白。
郭苓想追。
谢景行却一把按住她。
“不能去。”
“那是白嬷嬷。”
“也可能是引你去的人。”
郭苓咬紧唇,终究停住脚步。
她不能再让前世的恐惧替自己做决定。
白嬷嬷若真想见她,不会只留下一间空屋、一条密道和一场火。
那人是故意让她看见的。
是要让她知道,白嬷嬷还活着,也要让她知道,对方随时能把她困死在一条没有出口的路上。
春杏带着人从林外赶来时,见郭苓安然无恙,腿一软便哭出声。
“小姐,您可吓死奴婢了!前院忽然有人说后山失火,奴婢听见铃响不对,便叫人来找——”
她话未说完,便看见谢景行肩头的血,脸色又白了。
郭苓回过神,立刻道:“先扶谢公子去寺中偏房,请大夫。”
谢景行却摇头。
“不回寺里。”
“你伤成这样——”
“寺中有人。”他声音发沉,“火是从密道口烧起的,说明有人一直盯着那间僧舍。我们回去,只会落进他们眼里。”
郭苓看着他。
他肩头的伤口很深,血已将半边衣袖染透。可他站得仍很直,仿佛方才挡下那根燃木的人不是自己。
“那便回城。”她道。
“小姐,马车在前院。”春杏急道。
“走山下小路。”郭苓道,“不要回寺门,不要让人看见谢公子上了郭家的车。”
谢景行抬眸看她。
郭苓没有解释。
此刻若被人看见谢景行受伤、她从后山出来,明日京中又不知会生出怎样的流言。她不在乎旁人如何说她,却不能让对方借此猜到他们找到了密道。
一行人绕过后山,沿着崎岖小路下山。
直到马车驶离慈安寺很远,郭苓才从袖中取出那半封未写完的信。
火里抢出来时,纸角已被燎黑。
谢景行靠在车壁上,由随行护卫替他包扎伤口。他看见那封信,伸手道:“给我。”
郭苓递过去。
谢景行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细看了许久。
被撕去的地方没有留下署名。
可纸页最末,仍有一行被火熏得只剩半边的字。
“若她当真归来,便不能留。”
马车猛地碾过一块碎石。
车厢轻晃。
春杏倒吸了一口凉气。
郭苓却只是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归来”二字,比“先知”更重。
先知或许只是猜测。
可归来,像是有人已经触到了她最不能见光的秘密。
谢景行将信纸缓缓折起,声音很低。
“这封信不能带回郭府。”
郭苓抬眼。
“为何?”
“因为若郭府里还有眼线,它一旦被人看见,你便再无解释余地。”他说,“也不能送去礼部。礼部的人未必都可信。”
“那该如何?”
谢景行沉默片刻,将烧残的信递回她手中。
“留在你手里。”
郭苓望着他。
“你不怕我瞒着你?”
“怕。”谢景行道,“但我更怕有人逼你说出你不想说的事。”
他顿了顿,脸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眼神却很清醒。
“郭苓,今日起,慈安寺这条线由我来断。谢家书坊旧墨、寺中旧库、给韩砚供货的人,我会查。”
“而你不要再单独来这里。”
“这是命令?”郭苓问。
谢景行看着她,忽然轻轻摇头。
“是请求。”
车厢里静下来。
郭苓没有立刻答应。
她仍不信谢家。
也仍不敢全信谢景行。
可她望着他肩上渗血的白布,想起密道中那根砸下来的木梁,想起他说“你先走”时毫不迟疑的声音,心中那堵筑得极高的墙,终于有了一丝细微裂缝。
不是信任。
只是她第一次愿意承认,这个人或许并非永远站在她的对面。
“好。”她道,“慈安寺这条线,暂时交给你。”
谢景行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马车继续向京城驶去。
车外夜色沉沉,山寺的火光渐渐被甩在身后。郭苓将那半封烧残的信攥在掌中,纸边割得掌心发疼。
她知道,从今夜起,局势已经变了。
幕后之人不再只想夺郭家的产业,不再只想借婚书困住她。
他开始怀疑,她来自一场早已结束的旧局。
而若他当真确认了这一点——
他想杀的,便不只是郭氏主母。
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