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5章 白嬷嬷之死(1 / 2)重生之名门毒女首页

马车回城时已过三更。

郭苓没有回府就寝。

她先让人把谢景行送回谢家外院一处僻静的宅子,又让陆衡连夜请了一位不问来处的老大夫。等到守在门外的护卫回话说伤口已经缝好、并无毒性,天边才刚泛出一点灰白。

春杏端来热水时,见她仍坐在案前,那半封烧残的信摊在镇纸底下。

“小姐,您一夜没合眼。”

“睡不着。”

“那……要不要奴婢去熬点安神汤?”

郭苓摇头。

她怕安神汤。

前世那碗汤送到她面前时,也是温热的,也飘着枣香。

“去备车。”她道,“天一亮,我去偏院。”

春杏一愣。

“您是要去见周小姐?”

“见。”

“可您手臂上的伤——”

“伤不会因为我多躺半日就好。”郭苓把那半封信收进袖中,“白嬷嬷在慈安寺现身,说明她并不在偏院。可禁军报的是她染了风寒、调出去养病。这两件事只能有一件是真的。”

她抬起眼。

“若她不在偏院,便是有人替她遮了。若她已经回来了,那她此刻恐怕不会活着等我去问。”

春杏脸色微白。

“小姐是说——”

“去备车。”

——

周晚意被拘的偏院在城东,原是一处闲置的官宅,前后两进,外头有禁军值守,郭家的人只能在特定时辰递送衣物与药。

郭苓的车刚到巷口,便知道不对了。

巷中停了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挂着仵作行的白布幡。院门口聚了几个穿灰褐短褂的差役,正在拦人。

春杏低声道:“小姐,出事了。”

郭苓下车,让何七去递牌子。

守在门外的禁军小校认得郭家的牌子,却仍拦了一下。

“郭小姐,今日院里不便进人。”

“出了什么事?”

小校犹豫片刻。

“院里死了个婆子。”

郭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姓什么?”

“姓白。”

——

白嬷嬷死在后院那口老井边。

井是枯井,早已不出水,只剩半人深的淤泥。她仰面躺在井沿外侧的青石上,衣裳湿了下半截,头发散乱,一只鞋落在井口旁边。

看上去像是弯腰打水,一脚踩空,磕在井沿上,又被人捞了上来。

仵作正在旁边记录。

郭苓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

她只看了三处。

第一处,白嬷嬷的手。

那双手掌心干净,指甲里也干净。若是失足坠井、在淤泥里挣扎过的人,指缝间该有泥。

第二处,井沿。

青石被磨得光滑,上头只有一道极浅的湿痕,不像有人从井里被拖上来时留下的拖擦。

第三处,她的鞋。

落在井口旁那只鞋的鞋底,几乎没有泥。

“仵作。”郭苓开口。

那老仵作抬起头,见她一身素净衣裙,袖口还缠着白布,愣了一下。

“这位是……”

“郭家大小姐。”何七道。

老仵作起身行了一礼,神色却有些为难。

“小姐,这案子上头已定了调,说是失足。”

“我不问案子。”郭苓道,“只问先生三句话。”

“小姐请说。”

“她口鼻里有淤泥么?”

老仵作顿了一下。

“……没有。”

“那她是先死,还是先落井?”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小姐若问老朽的看法,”他压低声音,“她后颈有一处淤痕,不是磕在石上留的形状。人落井时头朝下,痕该在额或颞。”

“第三句。”郭苓道,“她死了多久?”

“约莫两日。”

郭苓的呼吸微微一滞。

两日。

也就是说,她在慈安寺后山看见那个佝偻身影、看见那片白发的时候,白嬷嬷已经死了。

那个人不是白嬷嬷。

是有人穿着灰僧袍,特意从她眼前走过。

为的就是让她相信白嬷嬷还活着,让她把力气花在慈安寺,而不是花在偏院这口井上。

“多谢先生。”她道。

老仵作拱了拱手,忽然又低声添了一句。

“小姐,老朽只是照实答话。至于文书上怎么写,老朽做不了主。”

“我明白。”

——

周晚意被安置在前院一间厢房。

郭苓进去时,她正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只已经冷了的茶碗。

半个多月不见,她瘦了许多。从前那张精致得像瓷娃娃的脸,如今颧骨显出来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她身上的衣裳还是好料子,只是袖口磨了边。

见郭苓进来,她先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表姐。”

郭苓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她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半个屋子看她。

“白嬷嬷死了。”

周晚意的手指在茶碗上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道,“昨日就听见外头闹起来了。他们不许我出门,我只听见有人喊井里有人。”

“你哭了?”

周晚意抬起眼。

她的眼睛确实是红的。

“表姐是想看我哭,还是想看我笑?”

郭苓没有答。

周晚意放下茶碗,忽然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我没哭她。”

“那你哭什么?”

“我哭我自己。”

屋里静了片刻。

郭苓看着她。

这个人前世端着一碗毒汤走进偏院,坐在她床边,用最温柔的声音劝她认罪。那句“若非你太过相信别人,旁人哪里有机会利用你呢”,她记了一辈子——记到死,记到重新睁眼,记到如今。

她本以为自己再见到周晚意,只会想掐住她的喉咙。

可此刻她心里翻上来的不是那股恨意。

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白嬷嬷不是你的人。”她道。

周晚意抬头。

“你怎么知道?”

“她死在你被看管的院子里。”郭苓道,“若她是你的人,杀她便是断你的手,对方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断你的手——你如今连门都出不去,已经没有手了。”

“杀她,是因为她知道的事跟你无关。”

周晚意望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表姐,你如今真是不一样了。”

“你说吧。”郭苓道,“她是谁的人。”

周晚意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那道磨边。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的人。”她道,“我只知道,她不是我娘留给我的。”

郭苓眉心微动。

“府里都说,她是你母亲的陪嫁嬷嬷。”

“那是我娘死后,才有人这么说的。”

周晚意抬起头。

“我娘走那年我九岁。停灵第三日,家里乱得像锅粥,我被丢在西厢房,一整天没人送饭。天黑的时候,来了一个白头发的婆子,端了一碗面。”

“她说她叫白姑,是我娘从前的人,以后跟着我。”

“我那时候饿得厉害。”周晚意的声音很平,“我就信了。”

郭苓没有打断。

“后来我进了郭府,她也跟着进来。”周晚意道,“府里上下都以为她是我的陪房,连罗嬷嬷都没有多问过。可表姐,你知道一个陪嫁嬷嬷该是什么样么?”

“她该跟我一处睡,该管我的月钱和衣裳,该在我受气的时候替我在背后骂两句。”

“可白姑从来不管我这些。”

“她只做一件事——每个月初三,她要出府一趟。”

郭苓的指尖慢慢收紧。

“去哪里?”

“我起初不知道。”周晚意道,“我十三岁那年跟过一次。”

“她去了慈安寺。”

屋外有鸟从檐上飞起,翅膀扑了一声。

郭苓的心跳了一下。

“你在寺里见过什么人?”

周晚意沉默了很久。

“一个穿灰袍的男人。”她道,“不是僧人。三十多岁,说话很慢,很客气。他叫我过去坐,还给了我一碟糖蒸酥酪。”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什么?”

周晚意抬起眼,一字一字道。

“他说:‘姑娘这样的人,本不该在别人家里讨饭吃。’”

郭苓的呼吸微微一停。

这句话太狠了。

对一个九岁丧母、十三岁寄居表舅家、每日看着表姐锦衣玉食的女孩子,这一句比任何金银许诺都要重。

它不是许诺。

它是把她心里最见不得光的那点东西,掏出来放在光底下,然后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

“他给了你什么?”郭苓问。

“起初什么都没给。”周晚意道,“他只让我替他送东西。有时是一封信,有时是一小包药。他说不必看,看了反倒麻烦。”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说话。”

“说什么话?”

“说该说的话。”周晚意道,“比如,某个管事的手脚不干净。比如,舅母房里的药材账少了一批。比如——表姐最近同谢公子走得近。”

她停了停。

“我说的都是真的。”

“可你选的时候,是假的。”郭苓道。

周晚意抬起头。

“选在什么时候说,说给谁听,说完之后不解释。”郭苓的声音很轻,“每一句都是真的,凑起来便是一张假的。”

周晚意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难看。

“表姐,你从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前世我不会。”郭苓道。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墙那头差役的说话声。

周晚意的笑僵在脸上。

郭苓知道自己失言了。

可她没有收回。

她盯着周晚意的眼睛,想看那里头会不会浮起一点惊惧、一点心虚、一点“她果然知道”的神色。

周晚意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茫然,随后是更深的怨。

“表姐这是又在说梦话。”她道,“白姑从前也总问我,你是不是常做怪梦。我说我不知道。她便骂我没用。”

郭苓的指节一寸寸收紧。

白嬷嬷问的不是周晚意。

是替人打听她。

“周晚意。”她开口,“我问你一件事。”

“表姐问吧。”

“前世——”

郭苓停住。

她换了说法。

“若有一日,你能拿到你想要的一切:自己的宅子、自己的银钱、再不必看人眼色。你还会不会做同样的事?”

周晚意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说:“会。”

“为什么?”

“因为只要你还在,”周晚意的声音忽然抖了起来,“旁人的眼睛就永远落在你身上。”

“我在郭府住了七年。七年里我学了你会的一切——你抚琴,我也学;你读书,我也读;你穿什么样的衣裳,我便去求一件差不多的。”

“可没有一个人看我。”

“舅母待我很好,好得像施恩。谢景行来府里,会同我说话,可他的眼睛看的是你。连府里的丫头都知道,我送去的点心只要摆在你房里,便是我的体面。”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表姐,你从来不知道,最难受的不是有人踩着你。”

“是所有人都对你很好,可你在这屋子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算。”

郭苓坐在原处,没有动。

她本该恨得更厉害。

这个人害死了她的母亲,毁了她的家,亲手端了那碗汤。

可她此刻听着这些话,心里竟没有那种熟悉的、烧到胸口的恨。

她想起前世自己被困在谢家偏院的日子。

想起她替谢景行打点府中人情、替谢家应酬女眷,想起有一年中秋她坐在席末,听着满堂人说谢家二少奶奶贤淑懂事,而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姓什么。

她也在那样的屋子里待过。

她也曾在某一刻,不知道自己是谁。

区别只在于,她后来死了,然后回来了。

而周晚意没有回来的机会,所以她选了另一条路。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郭苓自己也被刺了一下。

她不愿意懂。

懂了,恨就变得复杂,变得沉,变得不能痛快地抬手落刀。

可她闭上眼再睁开时,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不会替你可怜你。”她道。

周晚意抬起满是泪的脸。

“那你要杀我么?”

“我想过。”郭苓道,“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