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回城时已过三更。
郭苓没有回府就寝。
她先让人把谢景行送回谢家外院一处僻静的宅子,又让陆衡连夜请了一位不问来处的老大夫。等到守在门外的护卫回话说伤口已经缝好、并无毒性,天边才刚泛出一点灰白。
春杏端来热水时,见她仍坐在案前,那半封烧残的信摊在镇纸底下。
“小姐,您一夜没合眼。”
“睡不着。”
“那……要不要奴婢去熬点安神汤?”
郭苓摇头。
她怕安神汤。
前世那碗汤送到她面前时,也是温热的,也飘着枣香。
“去备车。”她道,“天一亮,我去偏院。”
春杏一愣。
“您是要去见周小姐?”
“见。”
“可您手臂上的伤——”
“伤不会因为我多躺半日就好。”郭苓把那半封信收进袖中,“白嬷嬷在慈安寺现身,说明她并不在偏院。可禁军报的是她染了风寒、调出去养病。这两件事只能有一件是真的。”
她抬起眼。
“若她不在偏院,便是有人替她遮了。若她已经回来了,那她此刻恐怕不会活着等我去问。”
春杏脸色微白。
“小姐是说——”
“去备车。”
——
周晚意被拘的偏院在城东,原是一处闲置的官宅,前后两进,外头有禁军值守,郭家的人只能在特定时辰递送衣物与药。
郭苓的车刚到巷口,便知道不对了。
巷中停了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挂着仵作行的白布幡。院门口聚了几个穿灰褐短褂的差役,正在拦人。
春杏低声道:“小姐,出事了。”
郭苓下车,让何七去递牌子。
守在门外的禁军小校认得郭家的牌子,却仍拦了一下。
“郭小姐,今日院里不便进人。”
“出了什么事?”
小校犹豫片刻。
“院里死了个婆子。”
郭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姓什么?”
“姓白。”
——
白嬷嬷死在后院那口老井边。
井是枯井,早已不出水,只剩半人深的淤泥。她仰面躺在井沿外侧的青石上,衣裳湿了下半截,头发散乱,一只鞋落在井口旁边。
看上去像是弯腰打水,一脚踩空,磕在井沿上,又被人捞了上来。
仵作正在旁边记录。
郭苓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
她只看了三处。
第一处,白嬷嬷的手。
那双手掌心干净,指甲里也干净。若是失足坠井、在淤泥里挣扎过的人,指缝间该有泥。
第二处,井沿。
青石被磨得光滑,上头只有一道极浅的湿痕,不像有人从井里被拖上来时留下的拖擦。
第三处,她的鞋。
落在井口旁那只鞋的鞋底,几乎没有泥。
“仵作。”郭苓开口。
那老仵作抬起头,见她一身素净衣裙,袖口还缠着白布,愣了一下。
“这位是……”
“郭家大小姐。”何七道。
老仵作起身行了一礼,神色却有些为难。
“小姐,这案子上头已定了调,说是失足。”
“我不问案子。”郭苓道,“只问先生三句话。”
“小姐请说。”
“她口鼻里有淤泥么?”
老仵作顿了一下。
“……没有。”
“那她是先死,还是先落井?”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小姐若问老朽的看法,”他压低声音,“她后颈有一处淤痕,不是磕在石上留的形状。人落井时头朝下,痕该在额或颞。”
“第三句。”郭苓道,“她死了多久?”
“约莫两日。”
郭苓的呼吸微微一滞。
两日。
也就是说,她在慈安寺后山看见那个佝偻身影、看见那片白发的时候,白嬷嬷已经死了。
那个人不是白嬷嬷。
是有人穿着灰僧袍,特意从她眼前走过。
为的就是让她相信白嬷嬷还活着,让她把力气花在慈安寺,而不是花在偏院这口井上。
“多谢先生。”她道。
老仵作拱了拱手,忽然又低声添了一句。
“小姐,老朽只是照实答话。至于文书上怎么写,老朽做不了主。”
“我明白。”
——
周晚意被安置在前院一间厢房。
郭苓进去时,她正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只已经冷了的茶碗。
半个多月不见,她瘦了许多。从前那张精致得像瓷娃娃的脸,如今颧骨显出来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她身上的衣裳还是好料子,只是袖口磨了边。
见郭苓进来,她先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表姐。”
郭苓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她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半个屋子看她。
“白嬷嬷死了。”
周晚意的手指在茶碗上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道,“昨日就听见外头闹起来了。他们不许我出门,我只听见有人喊井里有人。”
“你哭了?”
周晚意抬起眼。
她的眼睛确实是红的。
“表姐是想看我哭,还是想看我笑?”
郭苓没有答。
周晚意放下茶碗,忽然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我没哭她。”
“那你哭什么?”
“我哭我自己。”
屋里静了片刻。
郭苓看着她。
这个人前世端着一碗毒汤走进偏院,坐在她床边,用最温柔的声音劝她认罪。那句“若非你太过相信别人,旁人哪里有机会利用你呢”,她记了一辈子——记到死,记到重新睁眼,记到如今。
她本以为自己再见到周晚意,只会想掐住她的喉咙。
可此刻她心里翻上来的不是那股恨意。
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白嬷嬷不是你的人。”她道。
周晚意抬头。
“你怎么知道?”
“她死在你被看管的院子里。”郭苓道,“若她是你的人,杀她便是断你的手,对方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断你的手——你如今连门都出不去,已经没有手了。”
“杀她,是因为她知道的事跟你无关。”
周晚意望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表姐,你如今真是不一样了。”
“你说吧。”郭苓道,“她是谁的人。”
周晚意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那道磨边。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的人。”她道,“我只知道,她不是我娘留给我的。”
郭苓眉心微动。
“府里都说,她是你母亲的陪嫁嬷嬷。”
“那是我娘死后,才有人这么说的。”
周晚意抬起头。
“我娘走那年我九岁。停灵第三日,家里乱得像锅粥,我被丢在西厢房,一整天没人送饭。天黑的时候,来了一个白头发的婆子,端了一碗面。”
“她说她叫白姑,是我娘从前的人,以后跟着我。”
“我那时候饿得厉害。”周晚意的声音很平,“我就信了。”
郭苓没有打断。
“后来我进了郭府,她也跟着进来。”周晚意道,“府里上下都以为她是我的陪房,连罗嬷嬷都没有多问过。可表姐,你知道一个陪嫁嬷嬷该是什么样么?”
“她该跟我一处睡,该管我的月钱和衣裳,该在我受气的时候替我在背后骂两句。”
“可白姑从来不管我这些。”
“她只做一件事——每个月初三,她要出府一趟。”
郭苓的指尖慢慢收紧。
“去哪里?”
“我起初不知道。”周晚意道,“我十三岁那年跟过一次。”
“她去了慈安寺。”
屋外有鸟从檐上飞起,翅膀扑了一声。
郭苓的心跳了一下。
“你在寺里见过什么人?”
周晚意沉默了很久。
“一个穿灰袍的男人。”她道,“不是僧人。三十多岁,说话很慢,很客气。他叫我过去坐,还给了我一碟糖蒸酥酪。”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什么?”
周晚意抬起眼,一字一字道。
“他说:‘姑娘这样的人,本不该在别人家里讨饭吃。’”
郭苓的呼吸微微一停。
这句话太狠了。
对一个九岁丧母、十三岁寄居表舅家、每日看着表姐锦衣玉食的女孩子,这一句比任何金银许诺都要重。
它不是许诺。
它是把她心里最见不得光的那点东西,掏出来放在光底下,然后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
“他给了你什么?”郭苓问。
“起初什么都没给。”周晚意道,“他只让我替他送东西。有时是一封信,有时是一小包药。他说不必看,看了反倒麻烦。”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说话。”
“说什么话?”
“说该说的话。”周晚意道,“比如,某个管事的手脚不干净。比如,舅母房里的药材账少了一批。比如——表姐最近同谢公子走得近。”
她停了停。
“我说的都是真的。”
“可你选的时候,是假的。”郭苓道。
周晚意抬起头。
“选在什么时候说,说给谁听,说完之后不解释。”郭苓的声音很轻,“每一句都是真的,凑起来便是一张假的。”
周晚意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难看。
“表姐,你从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前世我不会。”郭苓道。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墙那头差役的说话声。
周晚意的笑僵在脸上。
郭苓知道自己失言了。
可她没有收回。
她盯着周晚意的眼睛,想看那里头会不会浮起一点惊惧、一点心虚、一点“她果然知道”的神色。
周晚意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茫然,随后是更深的怨。
“表姐这是又在说梦话。”她道,“白姑从前也总问我,你是不是常做怪梦。我说我不知道。她便骂我没用。”
郭苓的指节一寸寸收紧。
白嬷嬷问的不是周晚意。
是替人打听她。
“周晚意。”她开口,“我问你一件事。”
“表姐问吧。”
“前世——”
郭苓停住。
她换了说法。
“若有一日,你能拿到你想要的一切:自己的宅子、自己的银钱、再不必看人眼色。你还会不会做同样的事?”
周晚意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说:“会。”
“为什么?”
“因为只要你还在,”周晚意的声音忽然抖了起来,“旁人的眼睛就永远落在你身上。”
“我在郭府住了七年。七年里我学了你会的一切——你抚琴,我也学;你读书,我也读;你穿什么样的衣裳,我便去求一件差不多的。”
“可没有一个人看我。”
“舅母待我很好,好得像施恩。谢景行来府里,会同我说话,可他的眼睛看的是你。连府里的丫头都知道,我送去的点心只要摆在你房里,便是我的体面。”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表姐,你从来不知道,最难受的不是有人踩着你。”
“是所有人都对你很好,可你在这屋子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算。”
郭苓坐在原处,没有动。
她本该恨得更厉害。
这个人害死了她的母亲,毁了她的家,亲手端了那碗汤。
可她此刻听着这些话,心里竟没有那种熟悉的、烧到胸口的恨。
她想起前世自己被困在谢家偏院的日子。
想起她替谢景行打点府中人情、替谢家应酬女眷,想起有一年中秋她坐在席末,听着满堂人说谢家二少奶奶贤淑懂事,而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姓什么。
她也在那样的屋子里待过。
她也曾在某一刻,不知道自己是谁。
区别只在于,她后来死了,然后回来了。
而周晚意没有回来的机会,所以她选了另一条路。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郭苓自己也被刺了一下。
她不愿意懂。
懂了,恨就变得复杂,变得沉,变得不能痛快地抬手落刀。
可她闭上眼再睁开时,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不会替你可怜你。”她道。
周晚意抬起满是泪的脸。
“那你要杀我么?”
“我想过。”郭苓道,“很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