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苓决定去慈安寺的消息,没有瞒着郭夫人。
只是她没有说要去查白嬷嬷,只说佛堂遇袭,自己与母亲都该往寺中添一盏长明灯,替府里压一压惊。
郭夫人听完,抬眼看了她许久。
“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
“只是皮肉伤。”郭苓道,“伤在外头,反倒更容易叫人放松警惕。”
郭夫人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拦。
“去可以。”她道,“不许一个人去。”
郭苓原本想说有春杏和沈寒舟便够了,话未出口,罗嬷嬷已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大小姐,谢家来人了。”
“谁?”郭苓问。
“谢公子。”
郭苓指尖微顿。
谢景行来得很快,显然不是恰好路过。他入正厅后先向郭夫人行礼,目光落到郭苓缠着白布的手臂时,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听闻昨日佛堂出了事。”
“谢公子的消息倒快。”郭苓淡淡道。
谢景行没有辩解,只道:“京中今日都在传郭夫人遇刺。有人说是郭家内讧,有人说是谢家婚议未成,才惹来报复。”
春杏听得气恼,忍不住低声道:“什么腌臜话都敢往外传。”
“所以我来,是想送郭小姐去慈安寺。”谢景行道,“郭谢两家既暂定婚盟,郭小姐若独自出城,外头又会添出许多说法。我以未婚夫婿的身份同行,至少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
正厅里静了下来。
郭苓看着他。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她如今与谢景行之间有一纸暂议婚盟,谢景行若随她去寺中祈福,旁人最多说两人情分未断。可若她带着来路不明的沈寒舟出城,哪怕只是隔着一辆马车同行,也足够叫那些盯着郭家的人编出十种说法。
谢景行显然已经替她想到这一层。
可越是如此,郭苓越不敢轻易领情。
“谢公子不必勉强。”她道,“郭家的事,郭家自会处置。”
谢景行望着她,声音低下来。
“我不是勉强。”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
“是我不想再等事情发生之后,才来告诉你我知道得太晚。”
郭苓眸色微动。
前几日他在宫中承认印鉴有误,昨夜又提醒她西角门有异。每一次,他都像是站在郭家门外,递来一条线索,却始终没有真正走进这张网里。
她不能因此信他。
却也不能因为不信,便将所有能用的棋都推开。
“可以。”郭苓最终道,“但谢公子只护送我到寺前。寺里的香客簿、功德账与僧舍,我自有安排。”
谢景行点头。
“好。”
郭夫人看了看两人,忽然开口:“景行。”
谢景行拱手:“伯母请说。”
“苓儿从前不爱疑人。”郭夫人的声音不重,却让谢景行的神色微微一滞,“如今她每走一步都要先看三遍,不是因为她天生冷心肠。”
“她只是吃过亏。”
“你若真想护她,便别只在她走到悬崖边时伸手。先替她看清,脚下那条路究竟是谁铺的。”
谢景行垂下眼。
片刻后,他郑重应道:“晚辈记住了。”
——
慈安寺在京城西郊,背倚青山,前临官道。
寺里香火极盛,尤其入秋之后,城中不少世家夫人、小姐都会来此祈福赏枫。郭家的马车刚停在山门外,便有知客僧迎上来。
山门前的石阶被来往香客踩得发亮,檐下挂着数十只铜铃,风一吹,铃声层层叠叠,从高处落下来。
郭苓下车时,谢景行正站在另一辆马车旁。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一身深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枚极普通的青玉佩。若不是那通身难掩的清贵气度,瞧着倒真像个陪家中女眷出城上香的世家公子。
春杏凑近郭苓,压低声音道:“小姐,寺外头有不少人在看咱们。”
郭苓没有回头。
“让他们看。”
她今日本就是来让人看的。
看郭家大小姐受了伤仍来祈福,看谢家公子亲自护送,看郭、谢两家表面上仍维持着婚盟。只要这一幕传回京城,便能压住一部分“郭家失了依靠”的流言。
至于真正要查的事,自然不能在众人眼前做。
知客僧将她们引往正殿。
走到殿前时,一个正在扫落叶的小沙弥抬起头,见郭苓袖间渗出的淡红血色,连忙合掌。
“女施主手上有伤,山里风凉,莫要久站。”
他年纪不大,说话却带着浓重的西郊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春杏笑着道:“小师父心善。”
小沙弥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俺也去后头给施主拿个护腕,俺也去,不碍事。”
他说完便跑了。
郭苓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这寺里的僧人,似乎不全是京中人。”
知客僧笑道:“慈安寺香火旺,各处来的都有。山下、城里、北地,连南边逃灾来的都有。佛门不问来处,只问一颗向善的心。”
“不问来处。”郭苓低声重复了一遍。
谢景行站在她身侧,听见这话,眸色微沉。
这样的地方,确实最适合藏人。
香客来来去去,僧人也常有云游、挂单。只要披一身僧衣,换一个法号,便能把旧日身份埋在满寺香火之下。
正殿内香烟缭绕。
郭夫人不曾同行,郭苓便以替母亲祈福为名,添了两盏长明灯。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时,脑中却并没有求神佛保佑什么。
她只想起前世郭府覆灭之后,自己曾被困在谢家偏院。
那时她也曾对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祈求。
求母亲活着。
求父亲冤屈得雪。
求谢景行能信她一次。
可最后,神佛没有应她。
所以这一世,她不求。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父亲,母亲,女儿会查下去。
睁开眼时,香炉里的烟正缓缓往上升。
谢景行站在几步外,没有催她。
等她起身,他才低声道:“香客簿在东侧的知客房,功德账则由后院账房保管。我让人去同住持说一声,就说郭家想查一查近年为郭将军祈福的旧记录。”
郭苓看向他。
“谢公子倒安排得周全。”
“不是安排。”他道,“是我来前查过。”
“查慈安寺做什么?”
谢景行停了一下。
“父亲去世前一年,曾来过这里两次。”
郭苓的心微微一沉。
谢景行父亲曾查十一年前军需案。
周晚意前世也曾三次来慈安寺。
这座寺里藏着的,恐怕不只是白嬷嬷。
“那便分开查。”郭苓道,“谢公子查你父亲留下的线,我查周晚意与白嬷嬷。”
谢景行皱眉:“你手臂有伤。”
“我只是翻账,不是翻墙。”
“寺里未必安全。”
“所以才更该分开。”郭苓抬眼,“若我们始终同行,盯着我们的人便会知道我们在查同一件事。你查你的,我查我的,谁先发现不对,便以殿前铜铃为号。”
她顿了顿。
“三声。”
谢景行看着她,没有反对。
“好。”
——
东侧知客房中,摆着近十年的香客簿。
寺中规矩,捐香火钱超过十两的香客,都会留下姓氏、籍贯与祈愿。若是世家大族,则由仆从代笔,另附一张功德笺。
郭苓坐在窗下,一册册翻过去。
春杏守在门边,替她挡住来往的僧人。
直到翻到三年前的旧簿,郭苓的手停住了。
一页边角泛黄的纸上,写着“周氏晚意”。
字迹娟秀,落款是二月初七。
那日她记得。
前世二月初七,郭家药材库少了一批货。母亲原本已查到管事头上,却在两日后,管事忽然改口,称是自己记错了账。
郭苓当时以为是母亲心软,不愿将事情闹大。
可如今看来,周晚意在那日来了慈安寺。
她继续往后翻。
又一页。
“周氏晚意”,四月十九。
那一次,父亲的一名旧部忽然离京,临走前连告别都不曾留下。
再一页。
“周氏晚意”,八月十五。
正是谢家那份提前拟好的婚议文书所署的日期。
郭苓盯着那三个日期,指尖慢慢发凉。
三次入寺。
三件改变郭家走向的事。
这绝不是祈福。
“小姐。”春杏忽然低低叫了一声,“这三处落款,好像不一样。”
郭苓凝神细看。
第一处的“周”字,右侧最后一笔收得极短;第二处却拖出一小道细长的尾锋;第三处笔画更重,像是写字的人刻意模仿,却没能完全写出原本的习惯。
“不是一个人写的。”郭苓道。
“可都写着周小姐的名字……”
“名字可以代写。”郭苓抬起头,“也可以被人代用。”
她正要让春杏将这三页记下,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先前那个小沙弥端着护腕站在门边,神色有些紧张。
“女施主,俺也去给您送护腕。”
春杏接过,笑道:“多谢小师父。”
小沙弥却没有立刻走。
他朝门外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两位施主若是要找人,后山僧舍那边莫要去。”
郭苓抬眸。
“为何?”
小沙弥咬了咬唇,似乎怕被人听见。
“后头有个白头发的老婆子,前两天才来的。她凶得很,俺也去送过一回斋饭,她骂我‘小崽子少管闲事’。住持说她是来养病的居士,可她夜里总不点灯,还不许人靠近。”
白头发的老婆子。
白嬷嬷。
郭苓与春杏对视一眼。
“她住在哪间?”郭苓问。
小沙弥抬手往寺后指了指。
“最西头那排旧僧舍,挨着后山石阶。可您莫去,那边邪门得很。山里人都说,夜里能听见有人在地底下说话哩。”
他说完,像是怕自己说多了,抱着空托盘一溜烟跑了。
春杏脸色发白。
“小姐,白嬷嬷果然在这里。”
“未必。”郭苓将香客簿合上,“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知道她在这里。”
“那还去不去?”
郭苓没有回答。
她望向后山的方向。
慈安寺地势依山而建,旧僧舍后头便是密林。若真有人藏在那边,进可入山,退可走后山小道,确实是一处极适合灭口与传信的地方。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白嬷嬷知道的东西足够重要。
“去。”她道,“不过要等天黑。”
——
谢景行回来时,天色已近暮晚。
他手里拿着一张从旧库带出来的废纸,脸色并不好看。
郭苓将周晚意三次到寺的记录告诉他,谢景行沉默片刻,才将那张纸递过来。
纸是谢家书坊常用的熟纸,边缘被裁得不齐,显然只是废料。
上面原本写了许多练字的痕迹,大半已经被水洇开,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旧梦。
归处。
先知。
郭苓的手猛地一僵。
她盯着那两个字,耳边仿佛又响起周晚意在偏院中的声音。
——你是不是又做了那些旧梦?
她一直以为周晚意只是试探。
可如今,这张出自慈安寺旧库的纸上,竟也写着“旧梦”。
是谁在写?
又是谁在猜,她为何会提前知道秋猎陷阱、婚议条款与周晚意的背叛?
“郭苓。”谢景行察觉她脸色不对,“你认识这些字?”
郭苓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一点点急起来。
先知。
他们已经不是在怀疑她多疑、谨慎或有人暗中通报。
他们在怀疑,她知道本不该知道的事。
若这份怀疑传到黑玉扳指之人耳中,传到那个真正布下十年旧局的人耳中——
她会成为比郭家产业更值得除掉的目标。
“郭苓。”谢景行上前一步,声音沉了下来,“看着我。”
她却像没有听见。
眼前的纸、前世的火、佛堂里擦过手臂的箭,所有画面一齐涌上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早已塌陷的路上,无论往哪个方向走,脚下都是深不见底的黑。
谢景行抬手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腕。
“这里是慈安寺。”他道,“不是郭府,也不是你梦里的地方。”
郭苓猛地抬头。
她看见谢景行眼中的担忧。
不是前世那种隔着门的冷淡,也不是宫中对局时的权衡。
是一种近乎急切的、她不敢承受的担忧。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
“谢公子不必问。”她声音发紧,“我确实做过噩梦。”
谢景行一顿。
“什么噩梦?”
“梦见郭家覆灭,梦见母亲被带走,梦见我以为能信的人站在门外,要我认罪。”郭苓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我如今看见任何不对的事,都会先去查。这样的回答,谢公子满意么?”
谢景行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
片刻后,他低声道:“不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