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郭苓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只带着春杏出门。
罗嬷嬷本想陪同,却被她婉拒。去谢家查档这件事,带的人越多,便越容易引人注目。
马车停在谢府侧门外。
谢景行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她下车,微微颔首:郭小姐,请随我来。
他没有带她走正门,而是绕过前院,从一条僻静的抄手游廊往后走。廊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将外头的喧嚣隔得极远。
偏库在后院,平日少有人来。谢景行边走边道,那里存放的都是十年前的旧档,族中长辈很少翻阅。
郭苓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周围。
谢家府邸比郭府更大,布局也更加森严。每隔十几步便有家仆值守,看似只是寻常巡查,实则每个人都在暗中观察来往之人。
她想起前世嫁入谢家后,也曾在这样的廊道中行走。那时她以为自己是这里的女主人,却不知道每一步都被人看在眼里,每一句话都被人记在心中。
到了。
谢景行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取出钥匙开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库房,三面墙都立着高大的木架,架上堆满了发黄的账册、文书和信函。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混着些许霉味。
郭苓走进去,春杏守在门外。
谢景行关上门,走到最里侧的木架前,从中层抽出几本册子。
这是十年前谢家的外账记录。他将册子放在案上,当年负责整理这些账目的,正是一名叫韩砚的幕僚。
郭苓心中一动:韩砚?
正是周晚意提到的那个中年文士。谢景行翻开其中一页,他擅长誊抄文书,也精通账目。谢家曾雇他整理过数批与军需往来有关的外账。
郭苓接过册子,仔细查看。
账册字迹工整,排列清晰,可她很快发现,有几处数字的墨色明显比周围更深,像是被人重新描过。
这些地方被改动过。她指着其中一行。
谢景行点头:我也发现了。韩砚在谢家做事期间,曾私自接触过其他势力。后来被族中长辈发现,便以泄露机密为由将他逐出谢家。
可你们并没有将他交给官府。
因为他手里掌握着谢家部分账目。谢景行神色沉下来,若他当真将那些账目公开,谢家也会被牵连。所以族中长辈选择息事宁人,只让他离开京城。
郭苓盯着他:你确定他离开了?
谢景行沉默片刻,摇头:我不确定。当年我年纪尚小,这些事都是后来听族中长辈提起。但如今看来,韩砚或许从未真正离开。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郭苓。
纸上记录着一份人员名单,其中有韩砚的名字,还有几个郭苓陌生的姓名。
这是什么?
谢家近十年外聘的所有文书幕僚。谢景行道,我查过,这些人中有三个已经去世,两个下落不明。唯独韩砚,虽然被逐出谢家,却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郭苓将名单收好,又问:你今日让我来查旧档,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只是这些。
谢景行走到木架最深处,从夹层中抽出一卷发黄的文书。
文书外包着一层油纸,纸上落满灰尘,显然许久未被翻动。
他小心展开文书,郭苓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份婚议文书。
文书开头写着郭谢两家结亲议定,内容详细列举了两家联姻后的产业分配、账目管理,以及女方嫁妆的处置方式。
最下方署着日期:八月十五。
正是前世她嫁入谢家前一个月的日期。
郭苓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也不知道。谢景行的神色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失控,我今日来查档,本想找出韩砚当年经手的所有文书,却在暗格中发现了这份婚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这份文书不是我准备的,也不是父亲授意。可它确实盖着谢家的印,而且内容……与如今谢家长辈提出的婚议几乎一模一样。
郭苓盯着文书上的日期,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八月十五,距离秋猎宴还有近两个月。
也就是说,早在秋猎之前,便有人提前准备好了这份婚议。
周晚意的构陷、秋猎宴的陷阱、如今的婚议,所有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连环局。
郭苓。
谢景行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没有加二字。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看着她,眼中带着探究,从秋猎开始,你便像是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你避开了所有陷阱,也拆穿了所有伪证。
郭苓没有回答。
谢景行继续道:而且,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
郭苓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对谢景行的恨意已经暴露得太明显,可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问出来。
谢公子多虑了。她强作镇定,我只是不想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真的只是这样?
谢景行上前一步,距离她只有半臂之隔。
郭苓,我总觉得你像是经历过什么。那些经历让你对我、对谢家、甚至对这场婚议,都充满了恐惧。
郭苓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这一刻,她看见他眼中有真实的疑惑,也有真实的不安。
前世的谢景行从未对她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那时的他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即便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也只是冷漠地站在门外,劝她。
可如今这个谢景行,却像是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经历过什么。郭苓别过脸,不再看他,我只是比从前更清楚,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她将婚议文书重新卷好,放回暗格。
谢公子,这份文书既然不是你准备的,便说明谢家内部也有人在布局。你若想证明谢家清白,不如先查清楚,究竟是谁提前拟定了这份婚议。
谢景行没有再追问,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翻查旧档。
约莫一炷香后,郭苓在一摞发黄的信函中,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信中内容很简短,只有寅简单的几句话:
韩砚已接受安排,会在适当时机交出郭家账目。婚议文书已备好,只等时机成熟。
郭苓的心猛地一沉。
这封信证明,韩砚从一开始便是有人故意安插在谢家的。
而那个人不仅掌握着郭家的账目,还提前准备好了婚议,要借联姻之名,一步步吞并郭家。
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她问。
谢景行脸色铁青:这是我父亲当年的私信。
你父亲?
我父亲十年前暴毙,死因不明。谢景行声音很低,当时族中长辈说是旧疾复发,可我一直觉得不对。如今看来,父亲或许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突然离世。
郭苓想起沈寒舟曾提到,十多年前有一桩涉及世家的军需案,案子最终不了了之,但当时负责查案的官员接连暴毙。
谢景行的父亲,或许正是那些被灭口的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