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西院后,郭苓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去了书房。
她让春杏将周晚意的供词、青黛的招供,以及从废院带回的残信全部摆在案上,逐字逐句比对。
烛火摇曳,纸页上的字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郭苓盯着残信中那句箱入东谷,见郭氏徽,速引禁军,又看向周晚意提到的中年文士。
那个戴黑玉扳指、左手缺指的中间人,正是废院中纵火之人的上级。而周晚意说她最初接触的并非谢景行,而是一个自称替谢家传话的文士。
两条线索在此刻交汇。
中年文士——黑玉扳指——谢家旧幕僚。
郭苓取出笔,在纸上画下一张简单的关系图。
可画到一半,她停住了。
若这名文士当真曾是谢家的人,为何谢景行在秋猎宴上只字未提?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小姐。春杏小心翼翼地问,您一直在看什么?
我在看,这些证词里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郭苓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周晚意招供了眠草香丸,招供了玉簪,招供了与中年文士的往来。可她偏偏没有说清楚,那个人究竟向她许诺了什么样的婚事,又为何笃定只要郭苓失势,她便能嫁入显赫人家。
前世周晚意确实嫁得极好。
她成了诰命夫人,风光无限,而郭家却在她婚后不到半年便彻底倒台。
若说这一切只是巧合,郭苓不信。
去让陈平的人再查一遍城南那家茶商。她道,重点查他近半年接待过哪些客人,以及是否有人在秋猎宴后去取过东西。
春杏应声退下。
郭苓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将残信重新摊开。
她记得这封信最初发现时,纸张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内容也残缺不全。可如今再看,她发现信中有一处日期的墨色格外深。
像是被人重新描过。
郭苓心中一动,立刻让春杏取来温水。
她将信纸平铺在案上,用蘸了水的细笔轻轻润湿那处日期。
纸张慢慢浸透,原本浓重的墨迹开始晕开。
几息之后,底下竟浮现出另一个日期。
郭苓的呼吸一滞。
原本的日期是八月十五,比秋猎宴早了整整十日。
可被改过之后,日期变成了十月初五,正是秋猎当日。
有人故意篡改了时间。
目的是让所有人以为这场阴谋是周晚意临时起意,而非早已布好的局。
郭苓将信纸小心收起,又取出那张从猎场带回的布防图。
图上标注的三处哨点,如今只确认了两处。
还有一处,位于猎场西北角的密林深处,至今没有找到。
她必须尽快查清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因为她隐约觉得,真正致命的证据或许不在东谷,而在那个尚未暴露的地方。
——
次日一早,郭苓让罗嬷嬷去联络陆衡。
陆衡是父亲旧部,如今在郭家名下的商行做事。他熟悉京城内外的各条道路,也有办法在不惊动禁军的情况下进入一些隐蔽之地。
罗嬷嬷很快回来,带回陆衡的回信。
信中说,猎场西北角的密林确实有人活动过。他曾在附近发现新鲜的车辙和掩埋重物的痕迹,但因禁军巡查频繁,未能深入查看。
郭苓看完信,心中越发确定,那里必定藏着未被清理的线索。
小姐,陈平的人回来了。春杏进来禀报。
城南茶商近来确实接待过不少客人,其中有一人与青黛描述的身形极为相似。春杏道,那人来过三次,每次都是黄昏时分,离开时手里多了一只油纸包。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就在秋猎宴后的第二日。
郭苓眯了眯眼。
周晚意被押,消息立刻传遍京城,而那个中间人也在第二日便出现在茶商处。
他是去取东西,还是去销毁证据?
那人之后去了哪里?
往城北去了。春杏道,陈平的人跟了一段,看见他进了一处废弃祠堂,之后便没了踪影。
废弃祠堂。
郭苓想起那张布防图上,第三处哨点的位置标注正是城北废祠附近。
所有线索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让陈平的人继续盯着那座祠堂,但不要靠得太近。她道,对方既然能察觉到我们的暗线,便一定在防着被人跟踪。
春杏应下,又问:小姐,您是不是要亲自去?
郭苓没有回答。
她知道去废祠很危险。
可若不去,她便永远不知道对方究竟还藏了多少后手。
——
当夜,郭苓换了一身深色衣裙,只带着春杏从后门出府。
罗嬷嬷本想跟着,却被她拦住。
嬷嬷留在府中。母亲若问起,就说我去药铺取药。
小姐……
我会小心。郭苓握了握罗嬷嬷的手,陈平的人会在外头接应。
两人从后巷绕到城北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废祠位于一片荒地边缘,周围杂草丛生,破败的院墙上爬满了枯藤。
郭苓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外头观察了一圈。
祠堂正门紧闭,窗户也被木板封死,看起来像是许久没人来过。
可她走到侧墙时,却发现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脚印从侧门延伸进去,又从另一侧绕了出来,最后消失在荒草中。
小姐,要不要进去看看?春杏低声问。
郭苓摇头:先等等。
她让春杏守在外头,自己沿着脚印慢慢往前走。
脚印在侧门外停了一下,然后转向祠堂后院。
郭苓跟着脚印走到后院,看见一扇半掩的小门。
门内漆黑一片,只有风吹过时,传来木板吱呀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狭窄的耳房,地上堆着几只破旧的木箱。
郭苓走到箱前,轻轻掀开盖子。
箱中空空如也,只有底部残留着一些黑色的木屑。
她捏起一点木屑,放在鼻下闻了闻。
正是她曾在废院和槐安巷发现过的那种气味。
这里确实有人藏过东西。
可东西已经被转移了。
郭苓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立刻屏住呼吸,躲到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耳房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