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夫人看向药官:“此物能否验出包裹时日?”
药官仔细查看油纸边缘,摇头道:“只能看出药粉很新,至多不超过两日。至于何时放入匣中,难以判断。”
“那便将药粉封存。”郭夫人道,“连同今日搜查记录,一并交由礼部侍郎与宗正寺少卿保管。冯大人既负责巡防,未查清东西从何而来前,想必也不愿独自收着。”
书吏的脸色难看至极。
这是郭夫人第二次当众削去冯御史对证物的掌控。
东谷的信纸已经让冯御史陷入被动,如今这包乌头粉若再落到旁人手里,便意味着他们想借证物做文章的路,又被堵住了一道。
可郭苓没有半分松懈。
对方既能将乌头粉放进药匣,说明他们的触手已深入猎场各处。
那只送往行宫库房的箱子,只会比这包药粉更危险。
搜查结束后,禁军与书吏终于离开。
帐帘合上,春杏才腿一软,扶着案角站稳。
“小姐,他们怎么敢……若方才您没有发现——”
“他们敢,是因为他们笃定我们发现不了。”郭苓道。
她走到药匣前,仔细端详被撬开的暗板。
匣底的机关并非郭家原有。
木板边缘多了一层极薄的松胶,显然有人在进营后将底板重新粘合过。这样一来,军士搜查时只要轻轻一顶,药粉便会从夹层里露出来。
对方安排得很周密。
周晚意负责送入行宫的箱子,禁军中的内应负责往郭家药匣里藏乌头粉,冯御史则负责以巡查之名将一切摆到台面上。
每一步都有人接应。
每一步都留有后手。
“母亲。”郭苓抬起头,“冯御史未必是主使,但他至少知道有人要对郭家下手。”
郭夫人点头。
“今日东谷那封信浮出底字后,他急着阻止验看。方才搜查时,这书吏又明显有备而来。即便冯御史没有亲手参与,也脱不了干系。”
“那我们是否该先将此事报给皇上?”
郭夫人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现在不能。”
“为何?”
“因为我们手里只有一包被人放进药匣的乌头粉,没有抓到放药的人,也没有证明冯御史知情。若此时越过他直接上报,只会让对方反咬郭家借机攀诬朝臣。”
郭苓心中明白。
这盘棋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一个假证物。
而是对方能让每个证物都看起来像真的,让郭家即便察觉不对,也找不到真正下手的人。
“那就等陆叔的消息。”
她话音刚落,帐外忽然响起两声极轻的鸟鸣。
一长,一短。
罗嬷嬷猛地抬起头。
“是陆衡的记号。”
她快步走到帐后,从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取出一支细竹管。
竹管内塞着一张卷起的纸条。
郭夫人展开纸条,脸色顿时变了。
郭苓接过一看,心也随之一沉。
箱已入行宫外库,戌时三刻转入内库。经手者并非禁军,而是御前内侍周全。另,陆衡于库外看见一名戴黑玉扳指之人。
黑玉扳指。
那个曾数次替韩砚传话的中间人。
他竟已能进入行宫附近。
更令郭苓心惊的是,经手之人是御前内侍。
这意味着幕后之人的手,或许已经伸到了皇帝身边。
“周全。”郭夫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他是行宫总管身边的人,平日专管御前器物与宴席陈设。”
郭苓的指尖慢慢发凉。
若箱子被送入内库,明日秋猎宴上,它可能藏在任何地方。
一盏酒、一方屏风、一卷奏册,甚至是皇帝要用的猎弓旁。
对方不只是要陷害郭家。
他们是要让郭家在御前成为最无法辩驳的罪人。
“不能再等了。”郭苓道。
郭夫人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去找沈寒舟。”
“不行。”郭夫人立刻皱眉,“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肯告诉我。”
“可如今只有他的人能在猎场外自由行动。”郭苓道,“而且他一直在查韩砚和黑玉扳指。既然那人现身行宫库房附近,沈寒舟未必毫无察觉。”
郭夫人没有立刻拒绝。
她看着女儿,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那个神秘男人是否值得信任。
可郭苓没有办法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只能坦白道:“女儿不敢说信他。可眼下,除了借他的力,我们没有更快的办法。”
帐中静了很久。
最终,郭夫人取过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写下几行字,折好后交到郭苓手中。
“让罗嬷嬷去。”
郭苓一怔。
“母亲?”
“你留在帐中。”郭夫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对方刚刚在我们帐里动过手,必定还在盯着你。你若此时出去,便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可罗嬷嬷不认识他。”
“你写下你们的记号。”郭夫人道,“若他真如你所说,一直在暗中盯着你,便会知道该如何回应。”
郭苓看着母亲,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
她想反驳,想亲自去,想将所有危险都握在自己手里。
可她终于明白,母亲不是要困住她。
母亲是在替她守住最后的退路。
郭苓提笔,在信笺背面画下黑白两枚棋子,又写了四个字。
箱入内库。
罗嬷嬷换上一身杂役衣裳,从帐后悄然离开。
春杏守在帐门边,不时掀开一条缝查看外头动静。
郭苓与母亲坐在灯下,谁也没有说话。
她们都在等。
等一个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春杏脸色一变,正要去看,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
进来的不是罗嬷嬷。
是谢景行。
他身上的大氅沾着夜露,脸色比白日更显苍白,身后没有带护卫,像是独自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赶来。
郭夫人立刻站起身。
“谢公子深夜擅闯女眷营帐,不知有何要事?”
谢景行拱手,神色郑重。
“晚辈失礼。但事关郭家性命,只能冒昧前来。”
郭苓盯着他,没有说话。
谢景行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封尚未送出的信笺上,眸色微微一沉。
“你们已经知道箱子入了内库。”
郭苓心中一凛。
“你果然知道。”
“我刚从行宫外院回来。”谢景行声音低沉,“东谷只是诱饵。真正的证物不在那只箱子里,而在明日的宴席之上。”
郭夫人神色冷下来。
“谢公子既然知道,为何现在才说?”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方才才确认,谢家也被人放进了局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染着暗红印泥的玉扣,放在案上。
玉扣上刻着谢家云纹。
郭苓目光微凝。
这枚玉扣她见过。
是谢弘毅贴身小厮常佩在腰间,用来出入谢家外院的信物。
“我在行宫外库附近找到的。”谢景行道,“黑玉扳指的人将箱子交给内侍周全后,曾与我二叔身边的人见过一面。”
郭夫人盯着玉扣,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谢弘毅。”
谢景行没有否认。
他抬眸看向郭苓,眼中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与冷意。
“我原本只是在怀疑。如今看来,他比我想象中陷得更深。”
郭苓握紧手指。
杯底那句“他在骗你”,沈寒舟的警告,废院纵火留下的谢家布料,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朝着谢弘毅汇聚。
可她仍不敢轻易相信。
谢景行若真想骗她,此刻拿出这样一枚玉扣,正好能将所有怀疑推向谢弘毅。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谢景行望着她,声音很轻。
“今夜不要再去找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内库周围已经布了网。”他说,“他们要的或许不只是让郭家背上罪名,还要抓住那个试图阻止他们的人。陈平被扣,只是开始。”
郭苓的心猛地一沉。
谢景行竟知道陈平。
她面上不动声色,眸底却已升起警惕。
谢景行似乎看出了她的防备,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抓的他。是我在禁军临时驻地看见他被押进去,才知道你的人已经暴露。”
“他还活着吗?”
“暂时无事。”谢景行道,“但明日之前,他未必能被放出来。”
郭苓盯着他,心中无数念头交错。
就在此时,帐外再次响起那两声鸟鸣。
一长,一短。
罗嬷嬷回来了。
她掀帘入内时,先看见谢景行,神色明显一变。可她很快压下惊讶,将一枚黑色棋子递到郭苓手中。
棋子下压着一张字条。
郭苓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内库是假,御前是真。明日宴上,别饮周晚意亲手奉的酒。
没有署名。
可字迹冷峻,落笔如刃。
是沈寒舟。
郭苓盯着那张纸条,后背缓缓泛起一阵寒意。
内库是假。
御前是真。
原来那只乌漆描金的箱子,仍然只是另一层迷雾。
对方借箱子吸引她们、借乌头粉拖住郭家、借陈平牵制她的手脚,真正要发动的地方,却是明日皇帝亲临的秋猎宴。
而周晚意手中,还握着一件连沈寒舟都特意提醒的东西。
帐中烛火微微摇晃。
郭苓抬起头,目光掠过母亲、罗嬷嬷、春杏,最后落在谢景行身上。
她终于明白,明日的宴席不会是一场简单的审问。
那将是一座摆满证据、谎言与杀机的囚笼。
谁先踏错一步,谁便会成为所有人眼中最合适的罪人。
而她不能再只想着如何自保。
她必须在宴席开始之前,找出周晚意究竟要用什么,将郭家送上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