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谷回营的路,比来时更长。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山风穿过猎场,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沿途每隔十余步便有禁军持戟而立,所有营帐外都加派了人手,连寻常送水送饭的杂役也要逐一验看腰牌。
郭夫人走在前头,始终没有说话。
郭苓跟在她身侧,掌心攥着那张纸条,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陈平被扣,勿回营,周晚意已动。
对方特意将消息送到她手中,便说明他们知道陈平是她的人,也知道她一定会因此方寸大乱。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乱。
“母亲。”
走到营地外时,郭苓忽然低声开口。
郭夫人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进帐再说。”
郭苓抿紧唇,不再出声。
郭家营帐外站着四名禁军。见郭夫人回来,其中一人上前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郭夫人,冯大人有令。东谷案尚未查清之前,郭家随行之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也不得私下接触外人。”
郭夫人抬眼看他。
“连自家下人也不能接触?”
那人顿了顿:“营中仆役皆可照常使唤,只是若有外来之人,还请先报禁军查验。”
“知道了。”
郭夫人神色平静,带着郭苓入了帐。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窥探。
春杏早已等在里面,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罗嬷嬷站在一旁,手中紧紧握着一串佛珠,见郭苓回来,眼眶顿时红了。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周晚意那边如何?”郭苓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罗嬷嬷神色一沉。
“老奴按您的吩咐,借着清点行装的名义去看了。那只乌漆描金的箱子还在周小姐帐中,可锁已经换过了,青黛一直守着,连送饭的丫头都不让近。”
“白芷呢?”
春杏低下头,声音发颤。
“白芷原本一直盯着周小姐的帐子。可傍晚时,她趁乱回来过一次,说看见青黛将那只箱子交给了一个穿禁军服饰的人。那人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去了西边林子。”
郭苓眸色骤冷。
“后来呢?”
“后来白芷想跟过去,却被人从背后打晕了。她醒来时已经在帐后,幸好没有伤得太重。奴婢让她先躺着,她却叫奴婢把这个交给您。”
春杏从袖中取出一小截断掉的红绳。
红绳上系着半枚小小的铜铃,铃铛内侧刻着一朵极淡的海棠。
是周晚意身边的人惯用的记号。
郭苓接过红绳,指尖缓缓收紧。
周晚意果然已经将箱子送了出去。
可她送给的不是谢家人,也不是郭家人,而是穿着禁军服饰的陌生男子。
若那人真是禁军,周晚意如何能轻易使唤?若那人不是禁军,他又是如何穿过猎场层层守卫的?
东谷里的伪证刚刚被揭穿,真正的杀招便已借着混乱转移。
这场局远比她以为的更深。
“母亲。”郭苓抬起头,“周晚意带来的箱子里,装的恐怕不是普通文书。”
郭夫人坐到案边,目光沉静。
“我知道。”
郭苓一怔。
郭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放在灯下。
那是一张猎场物资出入记录,上面记着傍晚时分,西侧杂役通道曾有一辆运送炭火的板车经过。板车上除了炭筐,还登记了一只乌漆描金的箱子,送往的地方却写着“行宫库房”。
“这是我方才从一位相熟的夫人那里得来的。”郭夫人道,“她的陪嫁管事负责此次女眷营地的部分物资,恰好看见了这笔登记。”
“行宫库房……”
郭苓心口一沉。
秋猎宴便在行宫外殿举行。
若那只箱子被送进库房,等到明日宴上,无论它以何种方式被“发现”,都会比东谷那只木箱更有分量。
因为东谷里的东西可以说是有人栽赃。
可行宫之中发现的东西,却会直接被认作郭家意图接近御前、图谋不轨的铁证。
“女儿想去查。”
郭夫人抬眼看她。
“不行。”
“母亲——”
“不行。”郭夫人语气没有半分退让,“东谷已经有人盯上你。你若此时去行宫附近,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
郭苓咬住唇。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
可若什么都不做,明日宴上便只能等着对方把罪证摆到众人面前。
到那时,即便她们再要求验看,也未必能找到像眠草信纸那样的破绽。
周晚意既然敢将真正的东西送入行宫,必定做足了准备。
帐中一时安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响。
郭夫人看着女儿紧绷的侧脸,眸中掠过一丝不忍,片刻后缓缓道:“你不能去,但未必没有旁人能去。”
郭苓抬眸。
郭夫人取出一枚乌木牌,放到她面前。
木牌上刻着郭家家纹,另一面则刻着一个“商”字。
“你父亲在世时,曾有一位旧部名叫陆衡。后来他伤了腿,不能再随军,便被安置到郭家名下的一处商行做事。这些年,他表面上只是负责替郭家往来运货,实际上仍替我管着几条不见光的路。”
郭苓怔怔看着那块木牌。
她从不知道,母亲手中竟还有这样一支人手。
前世郭家出事太快,她只看见府中众人仓皇四散,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父亲和母亲为这个家留下了多少根基。
“陆衡如今就在猎场外的山庄。”郭夫人道,“他熟悉行宫附近的运货路径,也有办法混进库房所在的外院。”
“母亲早有安排?”
郭夫人苦笑了一下。
“自从你拿着那些残信和地图来见我,我便知道,此事不是内宅几本账能解决的。”她抬手覆在郭苓手背上,“苓儿,母亲不问你为何知道这么多。但你要明白,郭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守。”
郭苓眼眶微热。
她前世总以为自己无能,才会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拖入深渊。
今生她拼命想靠一己之力扭转一切,甚至不敢让母亲知道太多,只怕连累她、失去她。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真正的保护从来不是把所有人隔绝在危险之外。
而是让愿意守护彼此的人,能够并肩站在一起。
“女儿明白了。”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那就请陆叔替我们查清,箱子是否真的进了行宫库房。若还在,先不要动,只需看清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又是谁会去取。”
郭夫人点头,命罗嬷嬷立刻传信。
罗嬷嬷刚要出去,帐外忽然传来禁军的声音。
“郭夫人,奉冯大人之令,例行搜查营帐,请开门。”
春杏的脸色骤然白了。
郭苓与郭夫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来得太快。
东谷的木箱刚被揭穿,冯御史便派人搜查郭家营帐。表面上是例行搜查,实际上却分明是要赶在她们反应之前,寻找或者放入新的东西。
郭夫人神色未变,只抬了抬手。
“开门。”
罗嬷嬷掀开帐帘。
这次进来的不只是几名禁军,还有一位穿青色官服的书吏。他捧着册子,身后跟着四个抬箱的军士,目光一进门便在帐中来回扫视。
“郭夫人,得罪了。”
“奉命行事,无须多言。”郭夫人道,“只是既要搜查,便请按规矩来。”
书吏微微皱眉:“郭夫人指的是?”
“搜出何物、从何处搜出、由谁取出,都须当场记录。”郭夫人看向帐外,“营帐内外有这么多人看着,免得事后说不清。”
那书吏面色微僵。
郭苓站在母亲身侧,安静垂着眼。她知道,对方本想借搜查之机在帐中动手,如今被母亲先一步堵住,只能在众目睽睽下行事。
书吏最终只能点头。
搜查从外间开始。
随行的衣箱、药箱、炭盆,甚至连春杏带来的檀木匣都被逐一打开。短刃被春杏提前藏进夹层最深处,外头压着各色簪钗与针线,军士翻看许久,也没有发现异常。
郭苓一直盯着每一个人的手。
当搜到郭夫人的药匣时,其中一名军士忽然动作一顿。
他指尖已经碰到最底层的绒布,像是要从下方取出什么。
郭苓眸光一冷,忽然上前一步。
“慢着。”
那军士抬头:“郭小姐有何吩咐?”
“那是我母亲常用的药匣,里面放着安神丸与止血散,碰坏了药性便不好了。”郭苓声音轻柔,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不如由我来取,诸位大人看着便是。”
军士神色一沉。
“郭小姐,这是搜查。”
“正因是搜查,才更该清楚。”郭苓看向书吏,“大人方才也说了,要按规矩来。若由军爷伸手进匣,之后取出什么,旁人如何知道那东西原本就在里面?”
帐中气氛顿时凝住。
书吏盯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他不能承认自己的人会栽赃,也不能当着郭夫人的面拒绝这个合情合理的要求。
“那便由郭小姐取。”
郭苓缓步走到药匣前。
她没有急着掀开绒布,而是先将整个药匣连同底座一起捧到案上。匣子底部有一道极浅的缝,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动过机关。
她心中冷笑。
对方果然已经提前下手。
只是没料到郭夫人会要求当场记录,更没料到她会盯得这样紧。
郭苓取出银簪,沿着缝隙轻轻一挑。
匣底的暗板弹开。
里面没有密信,也没有私印,只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粉。
春杏脸色微变。
郭夫人眸光沉下去。
书吏立刻上前:“这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郭苓没有碰那包药粉,只退开半步,“烦请大人请药官来验。”
那书吏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显然未料到,郭家不仅不慌,还主动要求验药。
郭夫人淡淡道:“怎么?冯大人派人搜查,难道连验看的药官都没有备下?”
“自然有。”
书吏咬了咬牙,命人去请药官。
不多时,白日里验过信纸的药官再次赶来。他拆开油纸包,只闻了一下,神色便凝重起来。
“这是乌头粉,虽不算罕见,却是烈性之物。若混入汤药,极易伤人性命。”
帐中一片死寂。
春杏吓得跪倒在地:“夫人,小姐,奴婢从未见过这东西!”
“起来。”郭夫人道,“此物既藏在匣底,便不是你能碰到的地方。”
郭苓望着那包乌头粉,心一点点发冷。
这不是为了诬陷郭家私通外敌。
是为了诬陷郭家意图在秋猎中行刺。
若不是她们提前防备,若不是母亲坚持当众搜查,等军士从药匣里“发现”这包东西,再将消息传到行宫,郭家便再无辩白余地。
“大人。”郭苓抬眼看向书吏,“不知冯大人可否解释,为何我母亲的药匣底下,会藏着这样一包来历不明的药粉?”
书吏强自镇定。
“这该问郭夫人,不该问我。”
“是么?”郭苓轻轻道,“可药匣自出府后一直由罗嬷嬷收着,今日进营时又经禁军查验。若有人能在不惊动郭家下人的情况下,将东西放进去,想必此人在猎场中颇有便利。”
她的话没有说尽。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能在禁军眼皮子底下动手的人,要么是郭家自己人,要么便是负责查验、守卫之人。
书吏脸色铁青,却无法发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