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宴设在行宫外殿。
天色未明时,便有内侍开始布置。黄绸帷幔自殿顶垂落,将整座大殿分为内外两重。内殿设御座与文武百官之席,外殿则为各家女眷所在。
郭苓随母亲入席时,殿中已坐了大半。
她目光扫过,看见谢家席位在左侧第三列,谢景行端坐其中,面色沉静。周晚意则坐在郭家女眷席的斜后方,一袭淡青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看起来比往日更加温婉无害。
可郭苓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刻,周晚意便越危险。
苓儿。郭夫人低声道,记住我昨夜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
女儿记住了。
郭苓在席位上坐下,手指轻轻按在袖口。
那里藏着沈寒舟送来的短刃,还有从眠草香丸中提取的一小包药粉样本。她不知道今日会用到哪一样,但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起身行礼。
郭苓垂首跪地,余光却始终注意着周晚意的方向。她看见周晚意的侍女青黛,正端着一只描金托盘,盘中放着数只酒盏。
沈寒舟的警告在耳边响起:别饮周晚意亲手奉的酒。
皇帝落座后,秋猎宴正式开始。
先是例行的敬酒环节。各家依次向皇帝敬酒祝寿,郭夫人代表郭家上前,言辞得体,滴水不漏。
待她回到席位,郭苓才稍稍放松。
可这松懈只持续了片刻。
启禀皇上。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御前内侍周全。
郭苓心中一凛。陆衡的密信中提到,正是此人将那只乌漆描金的箱子转入内库。
周全捧着一只托盘,盘上盖着黄绸,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皇上,奴才昨夜在整理内库时,发现一只来历不明的箱子。箱中之物事关重大,奴才不敢隐瞒,特呈请皇上过目。
皇帝眉头微蹙:呈上来。
周全恭敬地将托盘放到御案前,揭开黄绸。
殿中众人齐齐屏息。
托盘中放着一封信、一枚私印,以及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药粉。
这是何物?皇帝沉声问。
周全跪伏在地:回皇上,此信中记载,有人意图在秋猎宴上对圣驾不利。信中提到,将在御前敬酒时,于酒中下毒。
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郭苓的指尖慢慢收紧。
来了。
周晚意终于出手了。
可她没想到,对方这一次的目标,不只是郭家,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谋害圣驾。
这是死罪。
一旦坐实,不仅郭家,连带所有相关之人都要被连根拔起。
大胆!皇帝拍案而起,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周全战战兢兢道:信中虽未署名,但信封上盖着一枚私印。经奴才辨认,此印与……与郭府外院管事所用之印极为相似。
所有目光一瞬间落到郭家席位上。
郭夫人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站起身:皇上明鉴,郭家世代忠良,绝无谋逆之心!此信必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
一个柔柔的女声插了进来。
周晚意起身,盈盈下拜:皇上,民女有话要说。
皇帝看向她:你是何人?
民女周晚意,郭家表小姐。周晚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民女本不该多言,可事关皇上安危,民女若再隐瞒,便是欺君之罪。
郭苓心中冷笑。
周晚意终于要亲自下场了。
你有何话,但说无妨。皇帝道。
周晚意抬起头,眼眶泛红:民女近日察觉表姐行事有异。她常在深夜独自出府,回来时衣袖上总沾着奇怪的药味。民女曾问过,表姐却支支吾吾不肯说。
她顿了顿,又道:前几日,民女无意间在表姐房中发现一只檀木匣。匣中藏着一把短刃,还有数包来历不明的药粉。民女当时不敢声张,只偷偷留下了一包。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油纸包,呈到御案前。
皇上,民女请药官验看此物。若与御案上那包药粉相同,便可证明,这封信……与表姐脱不了干系。
殿中一片哗然。
郭夫人脸色铁青,厉声道:周晚意!你血口喷人!
姨母息怒。周晚意垂下眼,声音更加委屈,民女也不愿相信。可药粉确是从表姐房中所得,若有半句虚言,民女愿以死谢罪。
皇帝看向一旁的药官:
药官战战兢兢地接过两包药粉,仔细辨认后,脸色大变。
启禀皇上……两包药粉皆为乌头粉,且纯度极高。此物若混入酒水,足以致人于死地。
殿中再次骚动。
皇帝勃然大怒:郭氏!你可知罪!
郭夫人跪伏在地,声音发颤:皇上,臣妇冤枉!郭家从未做过对不起朝廷之事,更不敢对皇上不利!此事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皇帝正要下令拿人,郭苓忽然起身。
她没有跪下,只是缓缓走到殿中央,声音清冷:
皇上,民女有话要说。
郭夫人惊呼:苓儿!
郭苓回头看了母亲一眼,眼神坚定。
然后她转向皇帝,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皇上,周表妹说得不错。那包药粉,确是从民女房中所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周晚意都没料到,她竟会直接承认。
可下一刻,郭苓话锋一转:
只是,那包药粉不是民女的。而是周表妹亲手送给民女的。
周晚意脸色一变:表姐,你这是何意?
何意?郭苓冷笑,周表妹,你还记得秋猎前一日,你送到民女房中的那盒安神香吗?
周晚意心中一紧,却强作镇定:记得。表姐近来睡眠不好,我特意求来的香丸,想让表姐安神。这与药粉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
郭苓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药官。
这瓶中装的,正是从周表妹送来的香丸中提取的药粉。劳烦药官验看,此物是否与方才那包乌头粉出自同一来源。
药官接过瓷瓶,小心打开,只闻了一下便脸色大变。
皇上,此物虽非乌头粉,却是眠草所制。眠草本身无毒,但能令人昏沉、神志不清。若长期使用,再配合其他药物,极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做出失常之举。
周晚意的脸彻底白了。
郭苓继续道:周表妹送香丸时,民女便觉不妥。故而未曾使用,反而悄悄送去药铺化验。化验结果,正是眠草。
她看向周晚意,声音冷得像冰:
周表妹,你先用眠草让我神志不清,再趁机在我房中放入乌头粉。然后在秋猎宴上揭发我,栽赃我意图谋害圣驾。好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我没有!周晚意急声辩解,表姐,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一验便知。
郭苓不慌不忙,又从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正是那只周晚意送来的描金茶盏。
皇上,这只茶盏是周表妹亲手送到民女帐中的。茶盏底部,刻着一行字。若皇上允许,民女愿当众展示。
皇帝沉声道:呈上来。
内侍接过茶盏,呈到御案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