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前一日,京城天色阴沉。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朱雀长街上便已车马相连。各家受邀赴猎的车队依次出城,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
郭府门前,仆从正将行装一箱箱搬上马车。
皮裘、药材、换洗衣物、帐中所用的熏香与器皿,连同给随行护卫备下的伤药,都由郭夫人亲自过目。她面上看不出异样,吩咐下人时依旧沉稳有度,只有眼底淡淡的青影,泄露了这些日子不曾安眠的疲惫。
郭苓站在廊下,披着一件月白色斗篷,安静看着这一切。
前世她赴秋猎时,只觉得这是难得的热闹。
她曾为挑哪件骑装费过心思,也曾因为谢景行随口夸了一句海棠纹样好看,特意让绣娘在袖口添了一圈细细的花枝。
那时她怎么会想到,这趟出行的尽头,不是秋山红叶,也不是满场欢宴。
而是郭府覆灭的开端。
“小姐。”
春杏抱着一只檀木匣从屋里快步出来,声音压得极低。
“您要的东西都收好了。”
郭苓抬眸。
春杏将匣子递给她,借着斗篷遮掩,小声道:“短刃放在夹层里,外头压了几支常用的簪子。何七送来的药粉和火折子也在里面,另外还有两枚信号哨。”
郭苓接过匣子,指尖在匣盖上停了一瞬。
她原本不愿将春杏牵扯进来,可秋猎在即,许多事不可能只靠她一个人完成。何七安排的人已在猎场外围候着,陈平则混在随行的杂役之中,负责替她传递消息。
她手中能用的人不多。
所以每一步都不能错。
“白芷那边呢?”
“已经按您的意思,跟着周小姐的车了。”春杏道,“白芷方才借送帕子的机会看了一眼,周小姐带的箱笼比往日多了一只,青黛一直守着,不让旁人碰。”
郭苓的目光微微一凝。
“多出来的箱子是什么样式?”
“乌漆描金的,比寻常妆奁大些,锁扣是铜制的。”春杏想了想,“不像装衣物,倒像……装文书或小件器物的。”
文书。
郭苓心中浮现出前世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以及那份被逼着按下手印的认罪书。
周晚意既然敢随行,便绝不会只带着几身衣裙。
她要带去猎场的,或许正是能将郭家推入死地的东西。
“让白芷盯紧那只箱子,不必碰,更不要冒险打开。”郭苓道,“只看它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春杏点头,又迟疑道:“小姐,夫人说了,到了猎场后不许您离开她身边。那东侧山谷……”
“我知道。”
郭苓的声音很轻。
昨夜同母亲说开后,郭夫人虽答应在事发时依她所言处置,却仍不肯让她涉险。今日临行前,母亲更是特意让罗嬷嬷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这是母亲的保护。
可也是一重无形的束缚。
“先看局势。”郭苓将檀木匣交回春杏,“今日只是抵达猎场,真正动手的人未必会这么快露面。我们先确认山谷和营地附近的布置,再决定下一步。”
春杏还想说什么,外头却传来郭夫人的声音。
“苓儿,该上车了。”
郭苓回过身。
郭夫人站在台阶下,身边跟着罗嬷嬷,神色温和却不容置疑。
“到了猎场,不要离开罗嬷嬷和春杏半步。”
“女儿明白。”
郭夫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手替她拢好斗篷。
“不管发生什么,都先保全自己。”
郭苓垂下眼,轻声道:“母亲也是。”
马车缓缓驶出郭府。
她从车窗缝隙回望那道熟悉的朱门,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念头——若这一次她仍无法改变结局,那么眼前这一幕,或许就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完整的郭府。
她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
前世她只能等着灾祸降临。
今生不同。
今生她已提前知道了风暴从何处而来,也绝不会再任由任何人将郭家拖入深渊。
——
出城后不久,车队渐渐拉长。
郭家的马车在前,护卫与随行仆役分列两侧。再往后,便是几家同样受邀赴猎的勋贵车队,旌旗在风中微微舒展,远远看去,像一条缓慢向西北延伸的长龙。
郭苓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
不远处,一列乌木车辕的车队正沿官道而行。车帘上绣着低调的云纹,随行护卫穿的是谢家家仆惯用的深青色短褂。
谢家。
谢景行的马车就在最中间。
两家车队相距不远,像是巧合,又像是有人刻意安排。
郭苓的目光落在最末一辆小车上。
那辆车没有谢家标记,也没有郭府的徽记,却紧跟在谢家车队之后。车帘紧闭,赶车的是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手腕上缠着一串乌沉的木珠。
她想起陈平曾说过,废院纵火之人逃往城南时,坐的便是没有标记的马车。
“罗嬷嬷。”郭苓放下车帘,“后头那辆无标记的车,是哪家的?”
罗嬷嬷往外瞧了一眼,皱起眉。
“老奴也不认得。许是谢家带的外院人手?”
“谢家随行名册里可会有外院人手?”
“猎场人多眼杂,各家多带几名护院也是寻常事。”罗嬷嬷顿了顿,“大小姐觉得有问题?”
“只是觉得眼生。”
郭苓没有再说。
她知道,仅凭一辆车什么都证明不了。可谢弘毅既然能在谢府中盯住谢景行,便必然有自己的势力。秋猎这样适合布置杀局的机会,他绝不会只派几个寻常家仆随行。
马车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马蹄声。
一名骑马的年轻护卫从谢家车队旁疾驰而过,像是奉命往前传话。经过郭家马车时,他微微偏头,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冷峻的下颌。
郭苓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人腰间佩着一把乌鞘长剑,剑鞘上没有纹饰,可握柄处缠着一圈细密黑线。
与沈寒舟送她的短刃一模一样。
她放下车帘,指尖无声收紧。
沈寒舟的人,已经在猎场附近布置好了。
他口口声声要她留在母亲身边,却从未真正放任她置身事外。
可这究竟是保护,还是监视?
郭苓无法判断。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将性命与希望,全压在任何一个人的善意上。
——
午后,皇家猎场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山峦起伏,秋林层叠,远处行宫的黄瓦在日光下隐约可见。猎场四周早有禁军设防,旌旗猎猎,守卫森严。
各家车队依次验明身份后,被引向指定的营地。
郭家的帐篷位于行宫南侧,离主帐不近不远,周围分布着几家素有来往的世家。谢家的营地则在西侧,中间隔着一道浅溪和几片稀疏的林地。
郭苓下车时,周晚意正好从后面那辆车里出来。
她换了一身秋香色骑装,披着薄薄的狐裘,发间簪着金丝海棠钗。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秋日游宴。
可她身后,青黛正亲自抱着那只乌漆描金的箱子。
箱子比春杏形容得还要沉。
青黛双臂微微发紧,走路时也格外谨慎,显然里面装着不能见人的东西。
“表姐。”
周晚意笑着走来,亲昵地挽住郭苓的手。
“一路坐车可闷坏了?我听说这边夜里凉,特意带了几盒暖香。等安顿下来,我给你送过去。”
郭苓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不必了。母亲已经备好。”
周晚意的笑意微滞,随即又柔声道:“表姐如今真是越发同我见外了。”
“猎场不比府中,万事还是谨慎些好。”郭苓看向她身后的箱子,“表妹带的东西不少。”
周晚意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冷。
“不过是些常用物件。秋猎要待上几日,总不能什么都不备。”
“也是。”
郭苓不再多问。
周晚意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压低声音道:“表姐,方才路上我瞧见谢家的马车离咱们很近。谢公子这一路似乎不大安稳,几次叫人前后传话,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说着,观察郭苓的反应。
郭苓却只是淡淡道:“谢家的事,与我无关。”
周晚意眸中闪过一丝疑色。
“表姐当真不关心?”
“表妹若关心,不如亲自去问。”
郭苓说完,转身往帐中走去。
她背对着周晚意,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久久停在自己身上,像一根细针,隔着衣料扎进皮肉。
周晚意已经开始怀疑她。
怀疑她为何忽然疏远谢景行,怀疑她为何会知道账房和猎场的事,也怀疑她手中是否藏着某些不能让人知晓的东西。
既然如此,周晚意便一定会更急。
人一急,便容易出错。
——
安置妥当后,郭夫人被几位相熟的夫人请去主帐附近议事。
临走前,她特意叮嘱罗嬷嬷:“看好大小姐,别让她乱跑。”
罗嬷嬷应得极快。
郭苓坐在帐中,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营地外,心中既无奈又温暖。
母亲显然已经察觉到猎场气氛不对。
郭家营地周围多了几队禁军,看似是例行巡查,实际却在暗中观察各家动向。更远处的山道上,也有陌生的护卫来回走动。
对方的人已经先一步进场。
她不能再等。
“春杏。”郭苓忽然道,“我想去浅溪边走走。”
罗嬷嬷立刻皱眉:“大小姐,夫人说了不许您离开营地。”
“浅溪就在营地旁,不算离开。”郭苓抬手揉了揉额角,“我坐了一路马车,头有些闷。嬷嬷若不放心,便陪我一起去。”
罗嬷嬷仍有迟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