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苓望着她,轻声道:“我不会乱走。”
这句话并不完全是真话。
但她确实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瞒着母亲与罗嬷嬷独自涉险。若要去东侧山谷,至少要让身边的人知道她在做什么,知道该如何接应她。
罗嬷嬷最终叹了口气。
“只许在溪边,不许往林子里去。”
“好。”
郭苓带着春杏与罗嬷嬷出了营地。
浅溪水声潺潺,沿岸生着一片半人高的芦苇。这里离东侧山谷仍有一段距离,却已经能看见通往山谷的那条小径。
小径入口立着一块“禁入”的木牌。
牌子看起来新钉不久,木屑还未完全干透。
前世,她从未见过这块牌子。
郭苓放慢脚步,像是随意观赏溪边景色,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条山道上。
不多时,两个穿着猎场杂役服饰的人从小径里走出。
他们抬着一个盖着麻布的长箱,步伐很稳,箱子却显然极沉。两人经过时,麻布边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乌黑的木材。
郭苓瞳孔微缩。
那种木材带着极淡的香气。
正是她曾在废院与槐安巷发现过的黑色木屑。
罗嬷嬷也看见了,低声道:“猎场中怎么会有人往禁入的山道里运东西?”
“或许是备猎用的器具。”
郭苓答得平静,袖中的手却已握紧。
不是或许。
是一定有问题。
东侧山谷已被人布下哨点,那只木箱极可能就是用于栽赃的“证物”之一。可如今他们还未动手,便说明真正的计划尚未完全启动。
她需要确认山谷内到底藏了什么。
也需要找到沈寒舟在图上标出的那三处哨点。
“小姐,您看。”
春杏忽然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郭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溪对岸的林边,陈平正挑着一担清水缓步走过。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杂役,帽檐压得很低,经过一棵歪脖子树时,却抬手扶了扶扁担。
扁担末端系着一根红线。
一长,两短。
这是他们提前约定的记号。
东谷外围已有三人埋伏。
但有人盯梢,暂不能近。
郭苓心中微沉。
有人盯梢,说明他们的一举一动很可能已被察觉。她若此刻强闯山谷,只会让对方提前转移证物,甚至顺势将她引入陷阱。
她正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郭小姐。”
熟悉的声音在秋风里响起。
郭苓回身。
谢景行站在不远处,一身深青色骑装,外披玄色大氅。他面色比城南茶楼相见时更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疲色,显然这几日并不好过。
可他的眼神依旧沉静。
罗嬷嬷立刻上前半步,将郭苓挡在身后。
谢景行看了罗嬷嬷一眼,拱手道:“嬷嬷不必紧张。我只是恰好路过,见郭小姐在此,想说几句话。”
“谢公子有话,不妨在此说。”郭苓道。
她的语气冷淡,毫不掩饰防备。
谢景行沉默片刻,目光越过她,落向那条通往东谷的小径。
“你也发现那里不对了。”
不是疑问。
是笃定。
郭苓眸光微冷:“谢公子又知道什么?”
“知道得不比你多。”谢景行道,“但我今日入场后,已看见三批不在猎场名册上的人往东侧去。”
“你查过猎场名册?”
“查过一部分。”
“谢二老爷知道吗?”
谢景行脸色微变。
这一瞬的变化短暂,却没有逃过郭苓的眼睛。
他果然知道谢弘毅有问题。
或者至少,已经开始怀疑。
“郭小姐。”谢景行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东侧山谷里有人设了暗哨,你若再往前一步,便会被他们盯上。”
“所以你是来拦我的?”
“是来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提醒我离你远些,还是提醒我继续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郭苓望着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被前世的记忆拨动。
偏院失火时,也是这样的夜色。
谢景行站在门外,隔着火光看着她,说让她认罪,说只要低头,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她那时恨极了他的冷漠。
可如今想来,他是否也曾像今日这样,明知有危险,却被困在某个无法挣脱的位置上?
这个念头刚浮起,便被她狠狠压下。
无论前世有什么隐情,他最后没有救她,是事实。
她不能因为一句提醒,便忘记那些尸骨与鲜血。
谢景行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痛色。
“我从未想让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便告诉我。”郭苓道,“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山风穿过林梢,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罗嬷嬷与春杏皆屏住了呼吸。
谢景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郭苓,许久后才缓缓开口:“我站在不想看到无辜者送死的那一边。”
这仍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却是他第一次没有拿谢家、没有拿家族、也没有拿冠冕堂皇的道理来敷衍她。
郭苓沉默片刻,终于道:“那你知道东谷里藏着什么?”
谢景行摇头。
“我只知道,有人借猎场调动禁军,又提前安排了西营封路。若今夜或明日有人在东谷闹出动静,郭家和谢家都会被困在这里。”
与沈寒舟给她的布防图完全吻合。
郭苓心中最后一点犹疑,反而更深。
谢景行掌握的情报与沈寒舟高度一致,说明他们都在查同一件事。可这究竟意味着两人站在同一边,还是意味着她正被两股势力从不同方向推着走?
“谢公子既然知道危险,为何还来秋猎?”
谢景行轻轻扯了扯唇角。
“因为有些局,只有走进来,才能看见落子的人。”
郭苓看着他,没有再问。
她明白这句话。
她也是如此。
前世她被困在局中,看不见棋盘之外的手。今生即便明知东谷危险,她仍要一步步走来,为的便是找到真正的执棋者。
谢景行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哨,递给她。
“若你一定要去东谷,带上这个。吹三声,我的人会赶来。”
郭苓没有接。
“我为何要信你的人?”
“你不必信。”谢景行将银哨放在溪边一块平石上,“用不用,由你决定。”
说完,他没有再纠缠,转身便往西侧营地走去。
郭苓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没入林影之中,才缓缓收回视线。
春杏低声问:“小姐,这东西要不要拿?”
罗嬷嬷神色严肃:“不能拿。谢家如今最是说不清,谁知道那哨子会引来什么人。”
郭苓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石边,垂眸看着那枚银哨。
银哨造型简单,边缘却刻着一道极淡的云纹,与谢景行给她的玉牌纹样相同。
她最终没有拿起,只用帕子包住它,放进了春杏手中的檀木匣。
“留着。”
“小姐?”
“不是为了信他。”郭苓道,“是为了多留一条路。”
罗嬷嬷还欲再劝,远处却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号角。
呜——
长音撕破山间寂静,惊得林中飞鸟四散。
紧接着,猎场各处都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喝声。
有人从东侧山道疾奔而下,声音因惊惶而变了调。
“发现可疑人员!”
“人往东谷方向逃了!”
郭苓的脸色骤然一白。
太早了。
前世的阴谋并非在抵达猎场当日便引爆,可今生她提前布置、提前探查,显然也惊动了暗处的人。
对方改变了计划。
或者说,对方要借这个机会,反过来试探她。
号角声一阵接一阵,禁军已开始朝东侧集结。
罗嬷嬷一把拉住郭苓:“大小姐,快回营帐!这时候绝不能留在外头!”
郭苓却望向东谷方向。
那条刚刚有人抬箱经过的小径,此刻已被奔来的禁军踩得尘土飞扬。
她知道,真正的局,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