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东废院回来后,郭苓整整三日没有出门。
她将那封残信和地图藏在针线匣最深处,又把那片带着木香的黑屑用薄纸包好,单独放在一只旧药瓶里。
废院中那个黑衣人的身影,始终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人的武功极高,出手干净利落,三两招便制服了数名悍匪。可他明明有能力将所有人拿下,却偏偏只放走了那名戴黑玉扳指的中间人。
更奇怪的是,他似乎早就知道她在暗格里。
却没有揭穿,也没有靠近,只留下一句“离开此地,莫再回头”。
郭苓坐在窗边,看着院中渐渐泛绿的柳枝,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前世她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人。
若他早就在暗中盯着郭府,为何前世没有出现?
还是说,他其实出现过,只是她当时根本没有注意到?
“小姐。”春杏端着药进来,“您这几日总是发呆,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事。”郭苓接过药碗,“只是在想一些事。”
“奴婢听说,夫人今日召见了账房所有管事,重新清点了库房钥匙。”春杏压低声音,“还让人把郑管事单独提审了一次。”
郭苓心中一动:“审出什么了吗?”
“没有。”春杏摇头,“郑管事只说自己是被人蒙骗,但死不肯说幕后是谁。夫人发了好大的火,最后还是让人把他关回去了。”
郭苓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完药。
郑管事不肯说,并不意外。
那个中间人既然敢用他,必定早已掌握了他的命门。无论是家人性命,还是旧日污点,总有一样能让他闭嘴。
可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必须找到那个中间人,顺藤摸瓜,才能查清这条线的尽头究竟通向何处。
“春杏。”郭苓放下碗,“去把陈平叫来。”
——
陈平来得很快。
他换了一身粗布短褐,看起来像个寻常跑腿的小厮,脸上还刻意抹了些灰土,遮住了原本清秀的面容。
“小姐。”他低声行礼。
郭苓示意他坐下,又让春杏守在门外。
“我让你盯着的那个茶铺,可有新的消息?”
陈平点头:“有。那个戴黑玉扳指的男人,这几日又去了两次同安茶铺。每次都是傍晚前后,待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
“可有人与他接头?”
“有。”陈平回忆道,“第一次来的是个穿灰衫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商户。两人说话不多,只交换了一个包裹。第二次来的是个年轻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容貌。”
郭苓心中一紧:“那女子可有什么特征?”
“身形纤细,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是习过武。”陈平顿了顿,又补充道,“她离开时,袖口露出一截青色衣袖,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海棠花。
郭苓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晚意最喜欢海棠,她的贴身侍女青黛,衣袖上便常绣着海棠纹样。
看来周晚意不仅知道账房的事,还亲自派人与那个中间人接触了。
“那男人离开茶铺后,去了哪里?”
“城南。”陈平道,“小的跟到槐安巷,看见他进了一间废弃的染坊。”
郭苓心中一震。
槐安巷的染坊,正是何七曾经提到过的地方。
她记得,何七在那里捡到过黑色木屑。
而她在废院窗台上发现的木屑,与那片几乎一模一样。
“染坊里可有别的人?”
“有。”陈平压低声音,“小的躲在墙外偷听,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止一个,但隔着墙听不清内容,只依稀听见‘十月’‘猎场’这几个字。”
十月。
猎场。
这两个词像两道闪电,劈开了郭苓脑海中的迷雾。
她想起废院中那封残信:“十月秋猎,借郭家之手,成谢家之事。”
还有那张标注了猎场地形的地图,东侧山谷被红笔圈出,旁边写着“藏证”二字。
前世,正是十月秋猎之后,有人在猎场东侧山谷“发现”了郭家私通外敌的证据。
如今看来,那不是发现,而是早已布好的局。
“小的还听见一个名字。”陈平犹豫道,“好像是……韩砚。”
郭苓猛地抬头:“你确定?”
“确定。”陈平点头,“那人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有些恭敬,说‘韩先生交代的事已经办妥’。”
韩砚。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可既然能让那个中间人如此恭敬,想必此人在幕后势力中地位不低。
“陈平,你做得很好。”郭苓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银子递给他,“接下来几日,你继续盯着槐安巷那间染坊。但记住,不要靠得太近,更不要试图进去。若有危险,立刻离开。”
陈平应下,收好银子,悄悄从后门离开。
郭苓一个人坐在房里,将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戴黑玉扳指的中间人。
同安茶铺。
槐安巷的废弃染坊。
韩砚。
还有那个在废院救了她的黑衣人。
这些人和地点,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郭府、谢家、沈氏药行,甚至十月秋猎,全部连在了一起。
她必须找到这张网的中心。
否则,无论她如何挣扎,最终都会像前世一样,被困在网中动弹不得。
——
当晚,郭苓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亲自去槐安巷。
春杏听见这话,吓得脸都白了:“小姐,那地方太危险了!您上次去废院就差点出事,这次若再去……”
“所以这次我不会贸然行动。”郭苓打断她,“我只是想看看那间染坊外围的情况,不会进去。”
“可是……”
“春杏。”郭苓看着她,“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若我什么都不做,只等着别人来害我们,才是真正的危险。”
春杏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头:“那奴婢陪您去。”
“不必。”郭苓摇头,“你留在府里,若有人来找我,就说我身子不适,在房中歇着。”
她换了一身旧衣裳,又将头发简单挽起,罩上一件粗布斗篷。
临出门前,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那把沈寒舟送来的短刃藏进了袖中。
夜色已深,府中大部分人都已入睡。
郭苓从后门悄悄离开,沿着白日里陈平走过的路线,一路来到城南。
槐安巷位于城南最偏僻的角落,巷子很窄,两侧是低矮破旧的民居。这个时辰,巷中已无行人,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挂在墙上,随风摇晃。
郭苓放轻脚步,沿着墙根慢慢前行。
那间废弃的染坊就在巷子尽头,门窗紧闭,看起来确实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可当她走近时,却发现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里面有人。
郭苓屏住呼吸,贴着墙壁靠近窗边。
窗纸上蒙了一层灰,透过缝隙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她正要再靠近些,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郭苓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口鼻。
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要挣扎,却听见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别动。”
那声音冷得像冰,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郭苓僵住。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正是废院中那个黑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