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郭夫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青黛让你送什么?”
郑管事低下头,不敢回答。
郭苓看向母亲:“母亲,先将郑管事押起来。账房所有钥匙、印章和外账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
郭夫人没有犹豫,立刻吩咐护院将人带走。
郑管事被拖出去时,仍在不停喊冤。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院门隔断。
郭夫人揉了揉眉心:“苓儿,你昨夜便知道郑管事有问题?”
“女儿只是猜测。”
郭苓将真正的药材记录递给她。
“母亲,这几笔账的漏洞不是一日形成的。郑管事未必是最上面的人,但他一定替人改过账,也知道那本乙字号外账的下落。”
郭夫人盯着纸面,沉默许久。
“你是不是还查到了别的?”
郭苓没有立刻回答。
她很想告诉母亲,周晚意、谢家、沈氏药行,这些名字正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相互牵扯。
可她不能一次说得太多。
解释得越详细,便越容易暴露自己早已知道未来。
“我只知道,若不先封住账房,之后还会有人动手脚。”
郭夫人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好。此事我会亲自查。你不要再涉险。”
“母亲。”
郭苓握住她的手。
“无论查到谁,都不要因为顾及名声而轻轻放过。”
郭夫人的手微微一顿。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从前的女儿温顺柔弱,从不愿得罪任何人。可如今的郭苓,像是忽然长出了一副看不见的铠甲,连说话都多了几分不容退让的锋利。
“苓儿。”郭夫人低声问,“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郭苓望着母亲鬓边尚未染白的发丝,心头忽然一酸。
前世母亲被押出郭府时,头发早已白了大半。
她曾无数次想过,若当初自己早一点看清,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我只是怕来不及。”
她轻声道:“怕我们总是等事情发生之后,才知道该如何补救。”
郭夫人握紧她的手。
“不会来不及。”
郭苓没有反驳。
可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安慰她,也是母亲在安慰自己。
郑管事被扣押后,周晚意很快便来了。
她没有带青黛,只独自站在院门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表姐。”她隔着门看向郭苓,“郑管事的事,是你查出来的?”
“账目出了问题,母亲自然会查。”
“可你明知道青黛昨夜去过你的书房。”
郭苓看着她,神色不变。
周晚意显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脸色更白。
“我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
周晚意咬住唇,没有回答。
郭苓走到她面前,隔着几步距离停下。
“表妹,你方才问我,是不是我查出了郑管事的问题。可你真正想问的,应该是——我有没有知道你让青黛拿走了什么。”
周晚意的眼底浮出一丝慌乱。
“我没有让她做任何事。”
“那她为什么半夜进我的书房?”
“她说只是想替我取一方帕子。”
“帕子放在书房的账簿下面?”
周晚意彻底说不出话。
郭苓没有逼得太紧,只淡淡道:“我今日没有把青黛交给母亲,是因为我还想给你一次机会。”
周晚意抬眸,眼中带着难以置信。
“你想做什么?”
“告诉我,沈氏药行与你有什么关系。”
周晚意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变化太明显,甚至不需要再问第二遍。
郭苓看着她,心底最后一点猜测终于落地。
周晚意知道沈氏药行。
而且,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并不陌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晚意迅速垂下眼,“表姐,郑管事做错了事,便让他自己承担,何必将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扯到我身上?”
“我没有说你与郑管事有关。”
郭苓一步步逼近,声音很轻。
“是你自己承认的。”
周晚意的手指狠狠攥住衣袖。
她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温柔,抬眼看向郭苓时,里面只剩下压抑的恨意。
“你到底知道多少?”
“比你以为的多一点,比真正的幕后之人少一点。”
郭苓没有给出答案。
周晚意盯着她许久,忽然冷笑。
“表姐,你以为抓住一个郑管事,就能查清所有事情吗?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碰到的是什么。”
“所以我才问你。”
“我不会告诉你。”
“那便算了。”
郭苓转身离开。
周晚意在身后问:“你就不怕吗?”
郭苓停下脚步。
“怕。”
她没有回头。
“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傍晚时,谢景行来了。
他没有进内院,只在外院的月洞门旁等着。郭苓过去时,他正站在一株已经落尽花瓣的海棠树下,手中没有折扇,也没有佩剑,只有那双沉静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谢公子找我?”
“听说郑管事被扣押了。”
“消息传得很快。”
“你故意让它传出去的。”
郭苓看着他。
“谢公子是在夸我,还是在提醒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要把假账页送去同安茶铺。”
四周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了。
郭苓的指尖缓缓收紧。
她没有问他如何知道,也没有承认。
“谢公子说笑了,我从未去过同安茶铺。”
“你没去,但你知道那里有人等着。”
谢景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借青黛和郑管事的手,将一张假的账页送出去,想看看最后会落到谁手里。结果你看见了韩砚。”
郭苓眸光微凝。
韩砚。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谢景行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依旧平静。
“看来你还不知道他是谁。”
“愿闻其详。”
“他曾替谢家管过外地药材的转运,后来沈氏药行出事,韩砚便离开了谢家的货线。近几年,他替不同商号做中间人,谁给得起价,他便替谁传话。”
郭苓盯着他:“既然已经离开谢家,为何同安茶铺的人会提到谢家?”
“因为他手里还留着谢家的旧门路。”
“谢公子今日来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证明谢家与账册无关?”
“我没有必要向你证明。”
“那便是为了让我停止追查。”
谢景行沉默片刻。
“是。”
他承认得太直接,反倒让郭苓意外。
“为什么?”
“因为沈氏药行的旧案,不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能碰的。”
郭苓笑了。
“谢公子又在替我担心?”
“我是在提醒你。”
“前世你也是这样提醒我的吗?”
话出口后,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郭苓意识到自己失言,却没有收回。
谢景行望着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前世?”
“我是说,若有一日我真的陷入绝境,你也会这样提醒我吗?”
郭苓将话圆了回去,声音却比方才更冷。
“提醒我不要查,不要问,不要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然后等着别人替我决定生死?”
谢景行眉心微蹙。
“我不知道你为何总把我当成敌人。”
“因为你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郭苓望着他。
“只要你不肯让我看清楚,我便有理由怀疑你。”
谢景行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青玉牌,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韩砚已经不再替谢家做事。但沈氏药行当年的最后一批货,确实经过谢家名下的车队。”
郭苓看着玉牌,没有伸手去拿。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迟早会查到。”
“既然如此,你何必拦我?”
谢景行抬眼,声音低沉:“因为我不希望你查到真相之前,先死在路上。”
这句话太像从前。
从前他也曾这样护着她,说她不必理会外面的风雨,一切有他在。
那些话曾经让她安心,如今却只让她警惕。
郭苓伸手拿起玉牌,指腹从上面的云纹划过。
“谢公子,这块牌子我收下了。”
谢景行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答应。
“但我不会因此相信你。”
“我知道。”
“也不会因此停手。”
“我知道。”
郭苓将玉牌收入袖中,转身便走。
身后,谢景行忽然问:“你究竟想从沈氏药行查到什么?”
她没有回头。
“我想知道,谁在十多年前便开始替郭家铺设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谢景行站在原地,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郭苓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她只知道,自己与谢景行之间,已经多了一层无法掩饰的怀疑。
夜深后,郭苓独自回到房中。
她取出一张宽大的白纸,铺在书案上。
白纸中央,写着三个名字。
周晚意。
谢景行。
沈寒舟。
周晚意旁边,是账房、青黛、外袍和那枚暗藏的玉簪。
谢景行旁边,是谢家外院、失踪的赵安、旧香,以及今日交给她的青玉牌。
沈寒舟旁边,则只有一枚黑色棋子的空痕、一根乌木杖和沈氏药行。
三条线看似分开,却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一册失踪的旧账。
郭苓将那张半缺的印记拓本放在纸张中央,随后取出棋盘。
原本刻着“沈”字的黑棋已经不见,只剩下她后来放上的那枚普通黑子。
她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又从棋盒里取出一枚白棋。
白棋温润,边缘还带着旧年的磨痕。
前世的她曾经也是这样一枚白子,被人推到哪里,便只能停在哪里。
可这一世,她要自己决定落点。
郭苓将白棋放在棋盘中央。
黑棋与白棋相隔数格,彼此之间没有直接相连,却已经形成了一个隐约的包围。
她拿起笔,在关系图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先断账房,再查沈氏。”
写完后,她将那块谢景行给的青玉牌放在“谢景行”三个字旁边。
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她还不能确定。
但她知道,无论谢景行站在哪一边,他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
一声。
两声。
三声。
郭苓抬眸看向窗外,却没有起身。
过了片刻,窗缝下缓缓塞进一张薄纸。
她走过去,用银簪挑起纸张。
上面只有一句话:
“韩砚今夜离城,下一站,槐安巷。”
字迹清峻,落笔极稳。
不像谢景行。
也不像周晚意。
郭苓将纸条放在灯火旁,没有立刻烧掉。
沈寒舟终于再次落子了。
他告诉她韩砚的去向,是在帮她,还是在引她追过去?
郭苓盯着那行字,片刻后,唇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
“既然你这么想让我去看,我便去看。”
她将纸条折起,收进袖中。
随后,她又取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下三个名字。
周晚意。
谢景行。
沈寒舟。
这一回,她没有将任何一个名字划掉。
因为真正的棋局,从来不是先分清谁是敌人,而是看谁会在下一步落子时,先露出自己的底牌。
烛火轻轻一晃。
郭苓伸手,将白棋往前推了一格。
“这一世,先动的人不会再是别人。”
棋子落在木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像惊蛰之后,第一道真正劈开长夜的春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