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下来时,郭苓仍坐在书案前。
那枚刻着“沈”字的黑棋已经不见了,棋盘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圆痕。窗栓完好,房门也未曾被人从外推开,若不是窗台边缘那道被水擦过的痕迹,她几乎要以为那枚棋子从未出现过。
可它既然来过,便一定留下了线索。
郭苓取来一盏小灯,命春杏将灯芯压低。昏黄的光线落在窗台上,照出几粒极细的黑色木屑。
她用银簪挑起其中一粒,放在指腹间轻轻碾开。
木屑很脆,边缘却带着规则的弧度,显然不是普通木料被磕碰后留下的碎片,而是从一枚雕刻过的棋子上削落的。
对方取走棋子时,并不急。
他甚至有意让棋子与窗台边缘相撞,留下痕迹。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对方想让她知道,郭府里有人能来去自如,更想知道她会如何应对。
若她立刻去找母亲,便说明她仍旧依赖长辈庇护;若她派人搜查府中,便说明她心里已经慌乱;若她将事情压下,则可能被对方误认为她手里没有足够的证据。
可惜,对方算漏了一件事。
郭苓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局。
前世,她便是被一次次看似偶然的试探逼入死角,最后连自己究竟从哪一步开始输的都不知道。
如今棋子被拿走,反倒说明对方开始急了。
“小姐。”春杏站在一旁,声音发紧,“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夫人?”
郭苓将黑色木屑收进一只小瓷瓶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是有人能悄无声息地进出咱们的房间,万一他下次不是取棋子,而是,”
“他若想杀我,今夜便不会只拿走一枚棋子。”
郭苓抬眼看她,神色平静。
“他想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手里的东西。”
春杏怔了怔。
郭苓却已经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取下一册薄薄的诗集。
书册中间夹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三处暗记。
第一处,是那枚半缺的私印。
第二处,是她从旧账中誊下的几笔异常出入。
第三处,则是她根据木屑、棋子和城南染坊推测出的一个假线索。
她将第一处暗记从纸上撕下,折成极小的一块,塞进针线匣的夹层。
第二处藏进母亲平日用来记药材的旧册里,准备明日亲自送去。
至于第三处,她重新抄了一遍,添上几行足以让人心动的内容。
“乙字号外账未曾真正失窃,原账藏于郭府西档房下层。沈氏旧印与谢家外院采买有关,账房郑管事知晓全部内情。若要取证,子时,城西同安茶铺。”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唯一假的,是藏账的位置,以及她所谓的交证时间。
郭苓将纸折好,放进一只不起眼的蓝色册页里,又把册页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春杏看得心惊:“小姐,这是要故意让人看见?”
“不止要让人看见。”
郭苓取出一方旧砚台,压住册页一角。
“还要让人以为,这是我情急之下留下的东西。”
“可那人若看出是假的呢?”
“那便说明,他至少已经看过真正的账。”
郭苓回到灯下,慢慢写下最后一行字。
“明日一早,你去院中传话。”
春杏接过话头:“传什么?”
“就说我已经找到能证明郑管事私改账目的东西,准备亲自交给母亲。”
春杏咬了咬唇:“可是您还没有找到真正的证据。”
“我有。”
郭苓打开针线匣,将那枚半缺的印记露给她看了一眼,又迅速合上。
“只是现在还不能让他们知道。”
春杏点头,却仍有些不安。
郭苓看着她,语气缓了些:“你只需照我说的做,不必担心。明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擅自追人,更不要替我出头。”
“奴婢记住了。”
“还有,若有人问你我为何突然查账,你便说我在花宴上受了刺激,担心外袍一事牵连母亲,所以想尽快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样说,他们会以为小姐只顾着自保。”
“他们若认为我只顾着自保,便会低估我手里的东西。”
郭苓吹灭灯火。
“低估,是他们最容易犯的错。”
第二日清晨,春杏果然在院中传出了消息。
她特意没有压低声音,甚至在两个负责洒扫的丫鬟经过时,又重复了一遍。
“小姐已经查到郑管事私改账目的证据,今日便要去正院交给夫人。听说还牵扯到那本失踪的乙字号外账,若真查出来,只怕账房那边的人都要受罚。”
这话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内院。
郭苓坐在窗后,手里捧着一盏未凉的茶。
她没有等太久。
约莫一炷香后,青黛便来了。
她站在院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空食盒,面上挂着勉强的笑。
“春杏姐姐,表小姐让奴婢来问问,大小姐今日可好些了?”
春杏挡在门边:“小姐正在歇着。”
“那奴婢便不进去,只把这个放下。”
青黛说着,将食盒递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屋内飘。
书案上的蓝色册页恰好露出一角。
郭苓坐在屏风后,能够清楚看见青黛眼神的变化。
先是确认,再是犹豫,最后变成了某种下定决心后的沉静。
她大概已经确定,那便是自己要找的东西。
“食盒留下吧。”春杏伸手去接。
青黛却没有立刻松手,反而低声道:“春杏姐姐,奴婢听说,小姐近日一直在查账。那件外袍的事尚未平息,若是再闹出账房的乱子,只怕夫人会更加烦心。”
“小姐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
“奴婢只是替表小姐担心。”
“担心便回去陪着你家主子,别在这里打听。”
春杏接过食盒,直接关上院门。
门扇合拢前,青黛最后看了一眼书房方向。
郭苓等她的脚步声走远,才从屏风后出来。
“她看见了。”春杏低声道。
“她不是看见了,是确认了。”
郭苓走到书案前,将那册蓝色账簿翻开。
“她早就知道我会留下东西,只是不知道东西放在哪里。今日听见消息,她便会把整个院子的布局记在心里。”
“那她会怎么做?”
“先回去告诉周晚意,然后再想办法取走。”
郭苓取出一根细线,系在书册与砚台之间。
线的颜色与桌面相近,若不仔细查看,几乎无法发现。
“但她不会亲自来。”
“为什么?”
“青黛已经被我看见了。若她再亲自下手,便等于告诉我,她心里有鬼。”
郭苓将另一根细线缠在窗栓上。
“她会找一个我见过,却没有理由怀疑的人。”
午后,果然有人来传话,说郑管事求见。
郭苓没有让他进屋,只隔着门帘问:“郑管事来找我,有什么事?”
门外的郑管事拱手道:“大小姐,夫人让老奴来问问,您近日查账可有发现。若有凭据,最好尽快交给夫人,也免得府里人心惶惶。”
郭苓听着他刻意放缓的语气,淡淡道:“我只是随手看了几页账,哪有什么凭据?”
郑管事的声音明显松了一些:“如此便好。账房里的事情繁杂,大小姐若是想学,老奴自然愿意教您,只是其中数字容易看错,若因误会牵连无辜,反倒不好。”
“郑管事说得有理。”
郭苓故意停顿片刻,又道:“不过,我确实找到了一页不该出现的记录。”
门外安静下来。
“什么记录?”郑管事问。
“与沈氏药行有关。”
郭苓语气随意,像是不经意提起。
“我听罗嬷嬷说,这家药行早已倒闭多年,可账册里却还有他们的印记。更奇怪的是,那几笔账似乎与谢府外院有关。郑管事,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郑管事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才道:“老奴从未听过什么沈氏药行,也不知大小姐说的是哪一页。若真有问题,大小姐还是交给夫人查吧。”
“我也正有此意。”
郭苓轻轻一笑。
“明日一早,我便将账页送到母亲手中。”
门外的人行了一礼,很快离开。
郭苓没有立即去看他去了哪里,只让春杏打开后窗,将一个装满废纸的木匣放在窗边。
“这是做什么?”春杏问。
“让他以为我在急着整理证据。”
郭苓取出那册蓝色账簿,翻到夹着假线索的一页。
“真正要动手的人,今夜不会等到明日。”
三更时分,院中一片寂静。
郭苓坐在内室,没有点灯。
书房里的风灯被她故意留着,昏黄的光从窗纸后透出来,照得屋内影影绰绰。
过了许久,后窗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细线先是绷紧,随后断裂。
有人进来了。
那人没有急着翻找,而是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确认外头没有动静后,才走到书案前。
郭苓隔着屏风,只能看见一道纤细的影子。
是女子。
她先打开砚台下的账簿,取出那张假纸,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许久。
之后,她从袖中拿出火折子,似乎想将整张纸烧掉。
可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纸折好,藏入衣襟。
郭苓眼神微沉。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书架旁,伸手在第三层书册间摸索。
显然,她此前从某人那里得到了吩咐,知道这里还有别的线索。
可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女子停顿片刻,将书册恢复原位,转身从后窗离开。
郭苓仍旧没有追出去。
她等了一会儿,才让春杏从墙角出来。
“看清了吗?”
春杏点头:“是青黛。”
“她拿走的是什么?”
“一张纸。”
“很好。”
郭苓披上外衫,将一枚小铜铃交给春杏。
“去找陈平,让他跟着青黛。只看她把纸交给谁,不许靠近,也不许惊动。”
“若她去了周小姐院里呢?”
“那就继续看。”
“若她出了府?”
郭苓沉默一瞬,道:“让陈平换身衣裳,跟到城西为止。若遇到危险,立即回来。”
春杏应声离去。
郭苓坐回案前,目光落在空下来的册页上。
她原本以为青黛会将假线索交给周晚意。
可青黛并没有回周晚意的院子。
一刻钟后,陈平从后门回来,脸色凝重。
“小姐,青黛把纸交给郑管事了。”
“郑管事去了哪里?”
“他先去了西边杂物院,换了一身短褐,又从侧门出府。小的跟到城西,看见他进了同安茶铺。”
郭苓眸光微动。
同安茶铺。
正是假线索上写的地方。
“里面还有谁?”
“一个穿深灰长衫的男人。”陈平压低声音,“那人约莫四十岁,左手戴着一枚青玉扳指,桌上还放着一块折叠起来的黑布。小的不敢靠得太近,只听见他们提到‘谢家’两个字。”
郭苓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果然与谢家有关。
她原以为周晚意才是这条暗线的中心,如今看来,她只是负责将消息送出去,而真正接手的人,来自谢家的外围。
“那男人可有说什么?”
“小的听不真切,只听见他说,若账页当真与沈氏旧印有关,便不能让它落到夫人手里。还说,谢家那边只要确认账页是真的,自会有人接手。”
郭苓闭了闭眼。
谢家。
这两个字像一把迟来的刀,扎进她本已冷硬的心口。
前世她一直以为,谢景行是后来才与周晚意联手。
可如今看来,谢家或许早就在郭府的账目里留下了手。
只是不知道,这只手究竟属于谢家哪个人,又是否真的与谢景行有关。
“小姐。”陈平问,“咱们要不要现在就去把人抓住?”
“不。”
“可是他们就在茶铺里。”
“他们拿到的是假的。”
郭苓看向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
“我要知道,假的账页会被送到谁手里。”
她起身,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交给陈平。
“你回去后,告诉母亲院里的罗嬷嬷,明日一早让她以盘点药材为名,将郑管事请到正院。记住,不要说郑管事昨夜出府,也不要提同安茶铺。”
陈平接过信,神色疑惑。
“那茶铺的人怎么办?”
“让他们继续以为自己拿到的是真的。”
郭苓走到书案旁,取出那张半缺私印的拓本。
“只有他们相信这张假纸有用,才会主动把真正的接头人引出来。”
第二日清晨,郭夫人果然下令重新核对药材账目。
郑管事被请进正院时,脸上仍带着一副无辜的神色。
“夫人,老奴这些年替府里办事,从未有过差错。如今只是几笔旧账对不上,您若是怀疑,尽管让账房的人重新核查。”
郭夫人坐在上首,没有立刻说话。
郭苓站在一旁,将那册真正誊录的药材记录递到母亲面前。
“母亲,女儿昨夜重新看过药材库的出入账,发现腊月二十七的记录有三处不对。”
她没有提沈氏药行,也没有提青黛与茶铺,只将几笔数字指出来。
“第一,出库数量与库存不符。第二,领用人的笔迹并非管事所写。第三,账册边缘残留的印痕,与郭府内库的印章不同。”
郭夫人一页页看过去,脸色逐渐沉下来。
郑管事额头开始冒汗。
“夫人,账目是老奴手下的人整理的,偶有差错也是难免。至于那枚印记,老奴确实不知。”
“不知?”
郭苓忽然抬眼。
“那郑管事可知,昨夜有人将一页账纸送去了城西同安茶铺?”
郑管事脸色骤然一白。
他的反应极快,却没能逃过郭苓的眼睛。
郭夫人也看见了。
“你昨夜出府了?”她沉声问。
郑管事张了张嘴,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老奴只是出门买药,并不是去什么茶铺。”
“三更时分,账房管事出府买药?”郭苓道,“还特意换了短褐,从侧门离开?”
郑管事的手指紧紧抠住地面。
他终于意识到,昨夜的行踪已经被人看见。
“老奴,老奴是被人骗了。”
“谁骗你?”
“是青黛姑娘。”郑管事急忙道,“她说手里有大小姐查到的证据,让老奴替她送出去。老奴以为那是表小姐的吩咐,才一时糊涂。”
话说到这里,郑管事忽然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