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棋子在案上静静放了一夜。
郭苓没有再碰它。
她只是让春杏将窗缝掩好,又把书案上的三张纸分别收进不同的夹层。第一张记着城南药铺与安神药材,第二张写着槐安巷和乌木杖,第三张则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沈”字。
至于那枚棋子,她没有藏。
有时候,最显眼的东西,反而最不容易被人怀疑。
天亮之后,府里传来消息,说郭夫人要在三日后设一场小宴,邀几家相熟的世族女眷来府中赏花。
说是赏花,其实人人都明白,这是为了压下近来府中的流言。
先是账册失窃,接着是下人中毒身亡,后来又有人从郭苓书房里搜出一件带着谢家纹样的外袍。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虽然郭夫人命人封了口,可内宅里的消息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郭府若再沉默下去,外头的人只会以为郭家已经乱了阵脚。
“小姐,夫人让您那日一定要出席。”春杏替她梳发时,轻声说道,“还说让您别穿得太素,免得旁人以为您病得厉害。”
郭苓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道:“知道了。”
“那支玉簪要不要戴上?”
梳妆匣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那支白玉芙蓉簪。
簪身温润,花瓣精巧,怎么看都像是一件无害的闺中饰物。
可郭苓知道,这样的东西最适合藏刀。
“不用。”她合上匣子,“换那支银叶簪。”
春杏点头,取出一支样式简单的银簪替她插上。
这几日,她已经让人悄悄查过那件青灰色外袍的来处。
外袍袖口绣着青竹,乍看像是谢景行的私物,可谢家男子惯用的衣纹与外院随从所穿并不相同。那件外袍的针脚粗了些,内衬边缘还缝着一个极小的编号。
编号属于谢家外院。
通过秦嬷嬷从布庄处打听来的消息,她终于查到,这件衣袍原本属于谢府一个叫赵安的随从。赵安约在一个月前替谢家送货出城,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府。
至于衣袍为何会出现在郭府,又为何偏偏被放进她的书房暗格,便不得而知了。
但至少可以确定,那不是谢景行的衣裳。
这一点,足够让她在今日的花宴上多一分主动。
“小姐。”春杏忽然压低声音,“周小姐来了。”
郭苓抬眸,从铜镜里看见周晚意站在门外。
她这几日虽被郭夫人以查事为名留在院中,却并没有真正失去行动自由。今日府里设宴,她自然不会缺席。
周晚意穿着一身浅粉色春衫,发间簪着两朵细小的海棠,眉眼间仍是温柔端庄的模样。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像是专程来给郭苓送早膳。
“表姐。”她站在门边笑道,“我听说你还没用早饭,便让厨房做了些清淡的点心。”
郭苓转过身,神色平静。
“有劳表妹。”
周晚意将食盒放到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梳妆台。
她没有看见那支玉簪,眼底便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表姐今日不戴那支芙蓉簪吗?”她像是随口问道,“那可是我特意送你的。”
“宴席上人多,玉器容易磕碰。”郭苓端起茶盏,“还是银簪方便些。”
周晚意的手指在食盒边缘轻轻一顿。
“表姐从前最喜欢那支簪子。”
“人总会变的。”
郭苓抬起眼,朝她笑了笑,“就像有些东西,从前觉得珍贵,后来才发现,不过是别人提前放在手里的刀。”
周晚意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不过很快,她便垂下眼睫,做出没有听懂的模样。
“表姐近来总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听不懂便算了。”
郭苓没有给她继续试探的机会,起身道:“我还要去陪母亲招呼客人,表妹若是无事,便先回去准备吧。”
周晚意看着她,忽然轻声道:“表姐,今日来的客人里,也有谢公子。”
郭苓系袖口的动作没有停。
“我知道。”
“你不紧张吗?”
“我为何要紧张?”
周晚意笑了笑,声音轻得像春风拂过花枝。
“毕竟那件外袍的事还没有查清。若是有人当着谢公子的面问起,表姐可千万别乱了分寸。”
郭苓回头看她。
“多谢提醒。”
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周晚意的脸上。
“不过,真正清白的人,不需要提前准备说辞。”
周晚意眼中的温柔微微一滞。
郭苓没有再看她,带着春杏出了门。
花宴设在东园。
初春的海棠刚刚过了盛放的时候,枝头还挂着零星花瓣。池水被风吹皱,浮着几片落花,廊下摆着许多青瓷花盆,里头种着从南地送来的兰草。
郭夫人亲自站在园门口迎客,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来的多是与郭家有往来的夫人小姐,彼此之间熟悉得很。她们嘴上说着花色,眼神却总有意无意地落到郭苓身上。
那些目光不算直白,却像一根根细针。
郭苓早已习惯。
前世她被流言困住时,旁人也是这样看她。有人怜悯,有人鄙夷,还有人假装关切,实则只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彻底倒下。
她那时总想着向所有人解释。
可如今她才明白,流言之所以可怕,并不是因为它真的有多可信,而是因为太多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郭小姐今日气色不错。”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郭苓转过身,看见谢景行站在廊下。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衫,衣襟处压着极浅的云纹,神情一如既往地清淡克制。谢家长辈在远处与郭夫人寒暄,他却没有立即过去,只停在她身前两步的位置。
“多谢谢公子关心。”郭苓行了一礼,“我已经好多了。”
谢景行的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瞬。
没有玉簪。
只有一支素银簪子,衬得她眉眼越发清冷。
“看来郭小姐已经不再用那盒香了。”
郭苓抬眸。
“谢公子不是说过,不要用吗?”
“你听了?”
“我向来听得懂人话。”
谢景行静了片刻,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
“那便好。”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郭苓却没有因此放松。
她太熟悉这个人了。谢景行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关心谁,也不会做没有目的的提醒。他今日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只是为了赏花。
“听说府中近来不太安稳。”谢景行道,“郭小姐若有需要,可以,”
“谢公子。”
郭苓截断他的话。
“这里人多,还是少说些容易引人误会的话为好。”
谢景行望着她,眼底闪过一缕探究。
“你从前不会这样。”
“从前的我不懂得避嫌。”
“如今懂了?”
“如今不想让人有机会利用。”
两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旁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谢景行显然听懂了。
他的目光微沉,正要再开口,周晚意已经从花架另一侧走了过来。
“表姐,原来你在这里。”
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先向谢景行行了一礼,随后自然地站到两人之间。
“谢公子也来了,今日园中的玉兰开得正好,不如一起去看看?”
谢景行没有回答。
郭苓却淡声道:“你们去吧,我要去陪母亲招呼客人。”
她转身离开,没有给周晚意继续靠近的机会。
可她知道,真正的风浪还没有开始。
果然,宴席开到一半时,便有人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家的小姐陆婉宁。她年纪与郭苓相仿,平日性情爽利,今日却显得格外小心。
“郭姐姐。”她捧着茶盏,像是无意间想起什么,“听说你前些日子书房里闹了贼?”
席间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郭苓没有立刻回答,只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周晚意。
周晚意正替身旁的夫人添茶,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是有这么回事。”郭苓道。
陆婉宁似乎松了口气,又问:“那可抓到人了?”
“抓到了。”
“听说还从你书房里找出了一件男子外袍?”
话音落下,席间静得连风吹花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郭夫人的脸色微微一沉。
她原本只想借花宴安抚人心,没想到流言已经传到了宾客耳中。
郭苓放下茶盏,淡淡问道:“陆小姐听谁说的?”
陆婉宁面色一僵。
“我,也是听旁人提起。”
“旁人是谁?”
“不过是几句闲话,郭姐姐何必认真?”
“既然是闲话,便更该问清楚。”
郭苓环视席间,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郭府书房失窃一事,母亲从未对外声张。如今调查尚未结束,关于外袍的传闻却已经先一步传遍了宾客之间。诸位不觉得奇怪吗?”
陆婉宁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旁边有人低声道:“也许只是府里的丫鬟嘴快。”
“若只是丫鬟嘴快,为什么说得如此详细?”
郭苓转向那人。
“连外袍的纹样、被放置的位置都知道,想必不是一句普通的闲话。”
她话音落下,周晚意手中的茶壶轻轻碰到了杯沿。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很轻,却足以让郭苓听见。
“表姐。”周晚意放下茶壶,像是担忧她受刺激,“大家只是听说你书房被盗,难免多问几句。你若是不愿说,便不说了,何必把气氛弄得这样僵?”
郭苓看向她。
“我没有不愿说。”
“那件外袍确实是从我书房里找到的,但它并不属于谢公子。”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压低的惊呼。
谢景行抬起眼。
周晚意脸上的笑意则明显淡了下来。
“表姐,你怎么知道不是谢公子的?”
“因为衣袍内衬有编号。”
郭苓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身旁的罗嬷嬷。
“我已经让人查过,那件外袍属于谢府外院的随从。衣袍本身只能证明有人从谢府取了一件旧衣,却不能证明我与谢公子私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晚意身上。
“更不能证明,那件衣袍是我自己放进书房的。”
周晚意咬住唇,眼底掠过一抹不安。
“可外袍是在你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
这句话一出,满席俱静。
郭苓的目光骤然落在她脸上。
周晚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微微发白。
“你方才说什么?”
“我,我是听人说的。”
“谁告诉你的?”
周晚意握紧帕子,强自镇定:“府里都在传,我听见几句也不奇怪。”
“府里传的是书房失窃,没人说过外袍藏在暗格。”
郭苓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石上的冰珠。
“暗格的位置,只有我、春杏、罗嬷嬷和母亲知道。负责看守书房的人也被单独问过,未曾对外透露半句。表妹,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周晚意的脸色彻底变了。
郭夫人也看向她,眉间浮出疑色。
“晚意,你解释一下。”
周晚意眼眶迅速泛红。
“母亲,我真的只是听人提过。我不知道什么暗格,也不知道那件衣裳究竟放在哪里。表姐这样问我,是不是怀疑我?”
“我只是在问你。”
郭苓没有因她落泪而退让。
“若是误听,说清楚便是。”
周晚意抬头看向谢景行,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委屈,眼中带着求助之色。
谢景行却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罗嬷嬷手里的纸上,神情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道:“那件外袍,确实不属于我。”
众人的目光立刻转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