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郭苓便去了母亲的院子。
郭夫人正在看那本从周晚意院中搜出的薄册,眉间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册子已经被重新封存,桌旁还放着那张残缺名帖。
“苓儿。”她抬头看见女儿,低声道,“罗嬷嬷说,这本账册像是仿造的。可若是仿造,真正的乙字号外账又去了哪里?”
“还在暗处。”郭苓回答。
“你觉得,周晚意是被人利用的?”
郭苓没有立刻回答。
昨日周晚意看向那张残印时,眼底确实闪过惊惧。那种惊惧不像是被人无端诬陷,更像是看见了一个她不愿看见的名字。
可她也没有因此放下戒心。
“她至少知道一些事。”郭苓道,“但知道多少,还不能确定。”
郭夫人叹了口气,将薄册合上。
“这件事我会继续查。只是府里的老人,大多跟了郭家多年,若动静闹得太大,反而会让外头的人知道我们出了内乱。”
“母亲。”郭苓看着她,“若只查府里的人,恐怕查不到真正的源头。”
郭夫人一怔。
郭苓指向那张残帖:“沈氏药行当年做的是外地药材转运,若这枚印记确实属于沈家,线索便不只在府中。账册可以被人改,口供可以被人收买,可城外的车马、药铺和采买记录,总会留下痕迹。”
郭夫人神色微沉:“你想查城外?”
“女儿只是想替母亲分忧。”
“这件事太危险。”郭夫人摇头,“你不要再插手了。”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更多的是担忧。
郭苓却知道,母亲不是不想查,而是不愿让她卷进来。前世母亲也是这样,总想将所有风雨挡在自己身前,最后却被那些温和的退让一步步逼入绝境。
“好。”郭苓应得很快,“女儿不再插手。”
郭夫人反倒愣了一下。
郭苓收起眼中的情绪,柔声道:“只是这几日府里人心不稳,女儿想去佛堂抄些经文,也算替家里祈福。”
郭夫人没有多想,只叮嘱她安心养神。
郭苓离开正院后,脸上的温顺便一点点褪去。
她不是不想听母亲的话。
她只是明白,若她继续依赖府中的旧人,便等于把自己的眼睛交给别人。郭家上下看似一条心,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子、自己的顾虑和自己的秘密。
她要在府外另设一双眼睛。
回到院中,郭苓将春杏叫到跟前。
“我需要三个人。”
春杏立即收起笑意:“小姐要什么样的人?”
“一个熟悉采买,一个常替府里出门办事,一个在药铺做伙计。”
“府里的采买婆子和小厮倒有不少,可药铺伙计,奴婢恐怕寻不到可靠的。”
“不需要他们可靠。”郭苓道,“只需要他们贪财、谨慎,还能记住自己看见的东西。”
春杏听得一怔。
郭苓取出三份碎银,分别包在纸里。
“三个人彼此不认识,也不能知道是在替同一个人做事。告诉他们,只需替我留意三件事:最近哪家商铺频繁购买旧式安神药材,哪一类车马常出入城南,还有谁在打听十多年前的沈氏药行。”
春杏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包:“小姐,您查这些做什么?”
“为了找一条不经过郭府的路。”
她没有解释更多。
春杏沉默片刻,还是将银包收好。
第一个人是秦嬷嬷。
秦嬷嬷在郭府做了二十多年采买,性子精明,最看重银钱,却从不轻易替人担责。郭苓没有直接提沈氏药行,只说母亲想核对几笔旧药材账,让她留意城南几家药铺有没有异常采购。
秦嬷嬷起初不肯答应。
郭苓便将一枚旧银镯放到她面前。
“这是母亲年轻时赏的,我拿着也没有用。只要嬷嬷替我打听消息,银镯便是你的。”
秦嬷嬷看了那银镯许久,终于接过。
“大小姐放心,老奴只听见什么便说什么,绝不多问。”
第二个人是车马房的陈平。
他年纪尚轻,平日替府里送信、取物,腿脚极快,最重要的是不爱说闲话。郭苓让他留意城南一带有没有无家徽的黑漆马车,若遇见手持乌木杖的人,只需记住对方去了哪里。
陈平有些害怕:“大小姐,那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所以我不要你靠近。”郭苓道,“你只需要远远看着。若觉得不对,立刻离开。”
她又给了陈平一枚小小的铜钱。
“每送回一条有用的消息,便再得一枚银钱。”
陈平看着铜钱上的刻痕,咬牙应下。
第三个人,是城南同安药铺的伙计何七。
何七十四五岁,父亲曾在药铺做掌柜,后来病故,他便留在铺中帮工。春杏以替府里采买常用药材为由与他接触,何七听见郭府的名头,原本有些拘谨。
郭苓却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若有人连续几日到药铺买同样的安神药材,却又不肯留下姓名,你会记得吗?”
何七想了想:“若只是寻常买药,未必记得。可若那人衣着、口音或身边的人有特别之处,小的倒能记住。”
“那便记住黑色帷帽,和一名手持乌木杖的男子。”
何七抬起头。
“若真看见了,如何通知小姐?”
郭苓给了他一张没有落款的纸。
“每逢初一、十五,送药材清单到府里。若有消息,便在‘酸枣仁’旁画一道红线。其他时候不要来找我。”
她没有教何七更多。
他们每个人只知道一小段,哪怕其中一个被人收买,也无法将整条线牵出来。
做完这一切,郭苓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手里已有了一条极细的暗线。
它还很脆弱,甚至经不起一次真正的风雨。
可至少,她不再只能站在郭府的围墙之内,等待别人把消息送到她面前。
三日后,秦嬷嬷先送来了消息。
她趁着送布料进府,在郭苓院中停留了不到半盏茶时间。
“大小姐,城南近来有几家药铺买了不少安神药材。”秦嬷嬷压低声音,“药材本身都寻常,可买的人很奇怪。他们分开在不同铺子购买,每次数量不多,买完便走,不愿留下姓名。”
“可有见过黑色帷帽?”
“见过。”秦嬷嬷点头,“是一名女子,身边总跟着一个男人。那男人不常说话,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
郭苓的目光沉了下来。
与前世陷害她时所用的旧香相同的安神药材,黑色帷帽,乌木杖。
这绝不只是巧合。
“他们去了哪里?”
秦嬷嬷摇头:“老奴只看见他们从同安药铺出来,后来似乎上了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何七说,那女子买药时曾问过一句,城中还有没有沈氏药行留下的旧货。”
郭苓指尖一顿。
沈氏药行果然还活在某些人的记忆里。
她将一小块银子推过去:“嬷嬷做得很好。以后若再听见沈氏药行的名字,不要当场追问,只记住说话的人和时间。”
秦嬷嬷收下银子,迟疑道:“大小姐,老奴多嘴问一句。您查这个,是不是与府里的账有关?”
“嬷嬷只管做事,不必知道原因。”
秦嬷嬷立刻低头:“老奴明白。”
午后,陈平也回来了。
他在院门外换了两次衣裳,确定没有人跟踪,才从后门进来。
“大小姐,那辆马车去了城南的槐安巷。”他道,“小的没敢跟得太近,只看见那男人下车后,用乌木杖敲了三下车辕。后来巷子里又出来一辆灰布马车,两辆车从不同方向走了。”
“你跟哪一辆?”
“跟了灰布马车。”陈平有些惭愧,“可走到巷尾时,马车忽然停了,车里没人。小的再回头,另一辆车也不见了。”
郭苓没有责怪他。
对方既然能让两辆马车同时出现,便早已防着有人跟踪。
“你看清那男人了吗?”
“只看见半张脸。”陈平回忆道,“他很瘦,右手拄杖,走路时右脚似乎有些不便。”
郭苓将这个特征记下。
她忽然问:“那根乌木杖上,可有刻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