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点头:“杖首像是缠着一条蛇,具体看不清。”
蛇形杖首。
郭苓想起前世曾在一封往来文书上见过类似的暗记。那封文书来自城南一家已经关门的药材行,后来被人说成是郭府与外部势力私通的凭证。
她当时只以为那是商行的标志,如今看来,或许是某个中间人的记号。
“陈平,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说。”郭苓道,“若有人问你近日去了哪里,就说你替府里送的是布匹。”
陈平应下,匆匆离开。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郭苓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屋檐,脑海中慢慢拼出一条模糊的线。
有人在搜集安神药材。
有人在寻找沈氏药行的旧货。
有人用乌木杖作记号。
而这三件事,最终都指向城南。
她原本以为周晚意便是这张网的中心,可如今看来,周晚意更像是网中的一个结。
也许她知道线从哪里来,却不知道线最终通向何处。
当晚,何七送来了药材清单。
酸枣仁旁边,果然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郭苓让春杏把何七请到偏门。
“说。”
何七神色紧张:“今日午后,那名戴帷帽的女子又来了。她这次没有买药,只问掌柜有没有见过一册旧账。她说册子封面原本是蓝色,角上盖着一个缺口的朱印。”
郭苓心中一震。
乙字号外账原本的封皮,正是蓝色。
“她有没有说账册里写了什么?”
“没有。”何七摇头,“不过她离开时,那名持乌木杖的男人也在。他们去了槐安巷,后来进了一间废弃的染坊。”
“你可进去看过?”
“不敢。只是我在染坊外捡到这个。”
何七从怀里取出一小片黑色木屑。
木屑边缘光滑,明显是从某件雕刻过的木器上削落的。
郭苓接过来,指腹轻轻摩挲。
上面残留着极淡的药香。
不是旧香中的沉水味,而是她曾在那张残缺名帖上闻到过的气息。
沈氏药行。
这四个字终于不再只是纸上的旧案,而是开始从暗处向她靠近。
“何七,你做得很好。”郭苓道,“往后若再遇见他们,不要跟踪。只需记住他们去了哪里。”
何七连忙应下。
他走后,春杏忍不住问:“小姐,您为何不让他查得更深一些?”
“因为对方已经察觉有人盯着他们。”
郭苓看向那片木屑。
“再查下去,何七很可能会成为第二个小顺。”
春杏听见这个名字,脸色顿时发白。
郭苓却比谁都清楚,暗中博弈最忌贪功。她不能为了尽快知道答案,便拿别人的命去试探深浅。
何况,如今她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沈氏药行当年的旧案,与郭府即将失窃的账册,绝不是两条独立的线。
它们之间,必定还连着某个人。
夜半,郭苓独自坐在灯下,将今日的消息整理成三张纸。
第一张写着药材与香料。
第二张写着车马与巷道。
第三张写着沈氏药行与残缺私印。
她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只在每张纸的末尾画了一道细线。
这样即便有人闯入,也无法立刻看懂她真正查的是什么。
写完后,她将纸张分别藏进三处,又把书案收拾得像从未动过。
就在她准备熄灯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郭苓抬头看去。
窗棂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色棋子。
棋子通体乌沉,像被烟火熏过,底部却露出一个极小的刻字。
“沈。”
春杏推门进来时,郭苓已经将棋子拿在手中。
“小姐,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
郭苓翻过棋子。
棋子底下压着一张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不要查那册账。”
字迹清峻,落笔极稳,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年纪。
春杏低声道:“会不会是送信的那个人?”
“不一定。”
“那这枚棋子呢?”
郭苓没有回答。
她想起有人曾在夜色中远远窥视郭府,想起城南染坊外那根乌木杖,想起残缺名帖上的朱印。
“沈”这个字,可能是药行的旧印,也可能是某个人的姓。
对方既然不愿让她查,便说明她已经碰到了不能碰的地方。
可她偏偏最想知道,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郭苓将纸条投入烛火。
火焰升起,字迹在其中迅速化开。
“小姐,您不怕吗?”春杏问。
郭苓看着最后一点火星落入铜盆,神色平静。
“怕。”
她承认得很坦然。
“可怕不代表要停下。”
她将黑色棋子放到书案上,没有收进匣中,也没有扔掉。
“从明日起,继续查。”
春杏点头:“查什么?”
郭苓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查沈氏药行当年究竟替谁运过药,查那枚私印曾经落在谁手里,也查清楚——是谁最害怕这册账重新见光。”
她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枚白子。
黑子与白子隔着数格相望,尚未交锋,却已经形成了无声的对峙。
郭苓的目光落在那枚刻着“沈”字的棋子上,缓缓开口:
“你既然不愿让我查,便说明我走对了地方。”
夜风穿过窗缝,烛火微微摇曳。
而在郭府之外,城南槐安巷的尽头,一辆没有家徽的黑色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之后,有人低声问:
“她收下棋子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乌木杖轻轻敲了三下车辕。
一声。
两声。
三声。
像是棋局之中,终于落下了第一枚真正的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