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赶到正院时,郭夫人正在用早膳。
她听完禀报,手中的瓷勺“当”的一声落进碗里。
“死了?”
“是。”春杏脸色发白,“人还在柴房,罗嬷嬷已经让人守住了。府医看过,说是中毒,毒性发作得极快,怕是昨夜就已经服下了。”
郭夫人沉默片刻,起身披上外袍。
“带路。”
郭苓跟在母亲身后,一路无话。
柴房外围了几个人,见夫人过来,纷纷低头让开。那小厮仍蜷缩在墙角,唇色发黑,指尖微微蜷曲,像是临死前曾极力抓住什么。
府医蹲在一旁,低声道:“人已经没救了。若要验毒,得立即送到仵作那里,只是,”
他看了看郭夫人,欲言又止。
郭夫人明白他的意思。
下人死在府里,本就容易惹来非议。如今郭府正值多事之秋,若再传出谋害下人的消息,外头不知会添出多少难听话。
“先封锁消息。”郭夫人沉声道,“不许任何人私下议论。把昨夜守柴房的人、送水的人,全部分开看管。”
郭苓望着地上的尸首,忽然问:“他身上可有东西?”
府医摇头。
罗嬷嬷却道:“老奴方才搜过,只在他鞋底发现一些淡黄色粉末,像是药材碎屑。”
郭苓眸光微动。
药材碎屑。
她想起昨夜那个小厮说过,他是在西边杂物院外收的钱。若对方一直盯着书房,灭口自然不难;可小厮被关在柴房后,能接触到他的,除了送水的婆子,便只有看守柴房的人。
想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下毒,必定要熟悉府中的作息,也要知道何时下手最稳妥。
这不是临时起意。
对方早就准备好了。
“母亲。”郭苓低声道,“这件事不能只当作下人私自受贿。”
郭夫人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他昨夜进书房,是为了取走那件外袍和铜牌。如今人死了,东西却没有被带走,说明幕后之人并不只是怕他供出指使者。”
郭苓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柴房紧闭的门上。
“他们更怕他活着。”
郭夫人的脸色逐渐凝重。
她当然知道其中的差别。
一个普通的偷盗者,没必要灭口。只有当一个人知道的东西,足以牵连更多人时,才会有人急着让他闭嘴。
“回正院。”郭夫人道,“此事我们从长计议。”
她们刚走到回廊,管库婆子便急匆匆迎了上来。
“夫人,不好了,西档房里少了一册账!”
郭夫人脚步一顿:“什么账?”
管库婆子喘着气道:“乙字号外账。那册账记着近三年府中药材、车马以及外部采买的往来。老奴今早去取时,发现锁没有坏,封条也完好,可账册不见了。”
郭苓的指尖微微收紧。
乙字号外账。
前世郭府出事时,官府拿出来的第一份罪证,便是一本记载混乱的外账。
那上面有几笔药材出入,数目大得惊人,最后却没有对应的领用凭据。有人据此说郭家私自截留药材,甚至将府中原本普通的药材生意,牵扯成了与外部势力私下输送物资。
她当时只顾着为母亲和父亲辩白,根本没想过,那本账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如今,账册还未离府,便有人先一步将它取走。
这绝不是巧合。
“钥匙在哪里?”郭夫人问。
“西档房有两把钥匙,一把在夫人手里,另一把由罗嬷嬷保管。老奴方才问过,罗嬷嬷昨夜并未动过钥匙。”
罗嬷嬷立即从袖中取出钥匙串。
郭苓看了片刻,忽然道:“锁没有坏,不代表没有人进去过。”
她指向管库婆子手中的封条:“封条可曾被揭过?”
“没有,老奴亲眼看过,封条还是原样。”
“那便说明,账册可能是在封房之前就被取走了。”
管库婆子一愣。
郭苓转向母亲:“母亲,先不要让人搜府。若有人故意盗走账册,必定还在等着看我们如何反应。我们越急着搜查,对方越容易藏得更深。”
郭夫人皱眉:“可账册若已经被送出府呢?”
“那也不会送得太远。”郭苓道,“乙字号外账太厚,目标又太明显,若要带出府,必须借着库房领用或搬运旧物的名义。查近几日的库房记录,或许能找到痕迹。”
郭夫人望着女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从前的郭苓最不喜欢碰这些琐碎账目,如今却能在短短几句话间抓住关键。
“好。”郭夫人道,“去取库房出入记录。”
记录很快送来。
罗嬷嬷翻到三日前,指着其中一行道:“这里。郑管事曾取过乙字号外账,说是要核对药材外送的数目。”
郭夫人看向郑管事:“账册后来由谁送回去?”
郑管事立刻跪下:“夫人,老奴当日确实取过账,可只在账房看了半个时辰。后来事情太多,老奴让小顺替我送回西档房。”
“小顺?”郭苓问。
“就是昨夜死在柴房的那个小厮。”
郭苓没有说话。
管库婆子回忆道:“那日小顺抱着账册往东边走,后来又折回来说,郑管事让他送去旧物院。老奴当时正忙着清点布匹,便没细问。”
旧物院在周晚意暂住的院落旁边。
郭夫人听见这个地方,眉心立即皱了起来。
“可有人亲眼看见他进了晚意的院子?”
“没有。”管库婆子摇头,“只是那以后,账册便再没回到西档房。”
郭苓低头看着记录。
账册失窃,小顺被灭口,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周晚意。
可越是整齐的线索,越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若周晚意真想藏账,绝不会让一个账房小厮抱着账册在众目睽睽下靠近自己的院子。
除非她想让旁人看见。
或者,真正要把账册放进去的人,根本不是周晚意。
“母亲。”郭苓开口,“不如借全府盘点的名义,将近来从库房领过东西的院落重新登记一遍。”
郭夫人看着她:“包括晚意的院子?”
“包括所有院子。”郭苓答道,“若只查她,反倒像是我们已经认定她有罪。如今账册失窃,谁都不能例外。”
郭夫人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郑管事,你带人去查。每一只箱笼都要登记清楚,谁敢阻拦,便说是我的命令。”
郑管事领命离开。
郭苓却没有跟去。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吩咐春杏将门窗关好,又让罗嬷嬷留下。
“嬷嬷,您可记得郑管事的字迹?”
“自然记得。”
郭苓取出一张空白纸,递给她:“若郑管事真在三日前写过归还记录,那一栏为何只有半个墨点?”
罗嬷嬷接过纸,神色微变。
“大小姐是说,记录被人补过?”
“不是补过。”郭苓道,“是有人故意让它看起来像没有写完。”
她想起前世那本被官府查出的外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