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面上的许多记录,笔迹虽然相似,落墨却不一致,像是有人拿着旧账反复描摹。那时她没有经验,也没有机会细看,才让那份伪证顺利成为定罪的依据。
“我需要那本出入记录的副本。”郭苓道,“还有,去告诉母亲,账册的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
罗嬷嬷迟疑:“大小姐,您已经察觉账册可能被动过手脚,为何不直接告诉夫人?”
“因为母亲如今只知道账册丢了,却不知道它有多危险。若我现在把所有推测说出来,她未必会信,反而会先将周晚意拘起来。”
郭苓看向窗外,语气沉静。
“周晚意若真是幕后之人,拘起来只会让她闭口;若她只是被人推出来的棋子,真正动手的人便会趁乱逃走。”
“那小姐想怎么做?”
郭苓没有回答,只让春杏去院中传一句话。
“就说母亲已经知道,乙字号外账最后是由小顺送进周小姐院里的。还说,府里很快便会查清账册去了哪里。”
春杏一惊:“小姐,这些话不能算全是真的。”
“越不全是真的,越能看出谁在害怕。”
消息传出去后,周晚意身边的青黛果然第一个来了。
她借口送还一方帕子,进门后却一直往柴房方向张望。
“春杏姐姐。”青黛勉强笑道,“听说府里出了事,那个小厮,当真已经招了吗?”
“招没招,与你有什么关系?”春杏冷着脸问。
青黛咬了咬唇:“我只是担心小姐。她这几日总说心里不安,若是被人误会了,岂不是,”
“既然担心,就回去陪着你家小姐,别在这里打听。”
青黛脸色发白,转身便走。
郭苓站在窗后,将她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青黛并不是单纯害怕周晚意被牵连。
她更像是在确认,那小厮究竟有没有说出什么。
可她才走出院门,外头便传来一声惊叫。
“找到了!箱子里有东西!”
是郑管事的声音。
郭苓带着春杏赶到周晚意的院子时,院中已经摆开了几只旧箱。
周晚意站在廊下,脸色苍白,身边的青黛更是几乎站不稳。
郑管事从一只檀木箱里取出一本薄册,封面已经被撕掉,只留下内页边缘一个模糊的“乙”字。
“夫人吩咐过,全府盘点。”郑管事将账册交给罗嬷嬷,“这是在周小姐的箱子里发现的。”
周晚意猛地抬头:“不可能!那不是我的东西!”
郭夫人随后赶来,脸色十分难看。
“晚意,这箱子是你的?”
“是,可我从未见过这本账!”周晚意眼眶泛红,“母亲,您相信我,我若真想藏账,怎么会放在自己房里?”
郭苓走到那本薄册旁,伸手翻了几页。
里面的纸张新旧不一,许多页被人撕掉,余下的内容却被重新抄写过。墨色浓淡不匀,笔迹也不像账房里任何一个人。
这不是丢失的原账。
这是有人仿造出来的东西。
目的,是让所有人以为原账曾经被藏在周晚意房中。
“母亲。”郭苓道,“这本账不能直接定晚意表妹的罪。”
周晚意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
有感激,也有警惕。
郭苓没有理会,只从账册夹层中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名帖。
名帖被撕去了大半,落款只剩下一角暗红色印记。
郭夫人问:“这又是什么?”
郭苓将名帖递给罗嬷嬷:“嬷嬷,您辨得出这个印吗?”
罗嬷嬷接过名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她用拇指擦过那枚残印,声音低了下去。
“这不像寻常商号的印记。老奴年轻时曾见过类似的印章,当年南城有一家沈氏药行,专做外地药材转运,后来牵涉到一桩药材失踪案,铺子被封,掌柜也不知所踪。”
郭夫人皱眉:“沈氏药行与郭家有什么关系?”
“老奴不敢断定。”罗嬷嬷摇头,“只是这枚印记的右下角,确实与沈家旧印相似。”
郭苓盯着那半枚朱印,心中微沉。
“沈氏药行”四个字,像一根埋在旧日尘埃里的针,终于刺破了表面平静。
她不知道这桩旧案与郭家究竟有何牵连,也不知道账册背后的人为何要留下这枚印。
但她知道,周晚意院中的这本账,绝不会是终点。
郭夫人抬手按住眉心:“此事先不要传出去。晚意,你暂且留在院中,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门。不是要定你的罪,而是为了避免再有人借你的名义行事。”
周晚意眼中的泪意一闪而过。
“母亲,连您也不信我?”
郭苓淡淡道:“若你清白,查清之后自然会还你公道。若你什么都不说,旁人便更容易将罪名扣在你头上。”
周晚意抬眸看她。
那一眼,温柔尽褪,只剩下极深的怨意。
郭苓毫不避让地迎上去。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之间已经不再是表面上的姐妹。
午后,郭苓将那张残缺名帖藏进书案夹层,只把账册交给母亲保管。
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已经看出了账册是伪造的,也没有说出前世郭府覆灭的全部细节。
不是不信母亲。
而是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早已看见了尚未发生的结局。
入夜后,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春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小姐,是从墙外丢进来的。”
郭苓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行字:
“莫要追查乙字号账。”
她看了许久,忽然将信纸折好,投入烛火。
火焰舔上纸面,墨迹一点点蜷曲消失。
既然有人特意来劝她不要查,那便说明这册账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想象中更重要。
郭苓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周晚意院中的灯火仍亮着,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低声道:“母亲说得对,府里不能自乱阵脚。”
可若敌人已经将手伸进郭府,她便不能只顾着维持表面的安稳。
她要顺着账册留下的线,一层一层剥开那些遮掩。
至于周晚意,
她暂时不会动。
因为真正的猎物,往往不会急着咬断诱饵。
郭苓回到书案前,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沈氏药行。”
她将那张纸压在砚台下,眸光渐冷。
柴房里死去的,只是一枚被弃掉的棋子。
可那枚棋子落下的位置,已经让她看见了棋盘的一角。
接下来,她要查清楚。
究竟是谁,早在十多年前,便将郭家推上了这条不归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