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语气平静:“谢府外院有一名随从,名叫赵安。一个月前,他奉命出城送货,之后便失去了踪迹。那件外袍上的编号,正是外院发放衣物时留下的记号。”
郭苓眸光微动。
他竟然也知道赵安失踪。
更重要的是,他承认得太快了。
仿佛早已预料到今日有人会把这件外袍牵扯到他身上。
“既然衣袍来自谢府,那也不能证明郭小姐清白。”席间一位夫人说道,“毕竟东西确实在她书房里。”
“那便查清楚它是如何进去的。”
谢景行转头看向那位夫人,语气没有提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一件外院随从的旧衣,既不是我的私物,也不是郭小姐亲手取来。若只凭它出现在书房,便定下私会的罪名,未免太过草率。”
那位夫人被他说得一噎,不敢再开口。
郭苓看着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感激。
他今日替她说话,或许是为了她,也或许只是为了保住谢家的名声。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能改变他们最终站在对立面的事实。
她收回目光,转向众人。
“今日是母亲设宴赏花,原本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可既然事情已经传到诸位耳中,我便只说一句。”
郭苓端起茶盏,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若有人真关心我是否清白,便等调查结果出来。若只是想看热闹,也不必借关心之名,把一件尚未查明的事传得满城风雨。”
她没有哭,也没有辩解,更没有试图用柔弱换取同情。
她只是将问题重新推了回去。
传闻从何而来?
谁先知道暗格?
为什么调查尚未结束,所有人却已经知道了结论?
席间的目光开始悄悄变化。
原本落在郭苓身上的探究,渐渐转向了周晚意。
周晚意低着头,帕子几乎被她攥皱。
郭夫人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外袍的来处尚未查清,谁再私下议论,便按散播谣言处置。”
她这句话,既是警告宾客,也是警告府中下人。
花宴的气氛由此变得微妙起来。
众人重新谈起花色与茶点,却再也没有人像最初那般轻松。
郭苓端坐席间,听着周围细碎的交谈,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她知道,周晚意今日的失言不是意外。
对方原本想借宾客之口逼她当众解释,只要她露出慌乱,或者承认自己与谢景行有私交,流言便会彻底坐实。
可周晚意没有料到,她早已查到了外袍的来处。
更没有料到,自己会因为急着替她“辩解”,反而暴露知道暗格的事实。
这还不够致命。
但已经足够让母亲开始怀疑。
宴席将散时,谢景行在廊下叫住了她。
“郭小姐。”
郭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公子还有事?”
谢景行走到她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你早就知道那件外袍的来处。”
“谢公子也早就知道赵安失踪。”
“我问的是你。”
“我回答的也是你。”
风吹过廊檐,几片海棠花瓣落在两人之间。
谢景行沉默片刻,道:“你不该在众人面前提到赵安。”
“为什么?”
“他失踪之后,谢府一直在查。如今衣袍出现在郭府,说明赵安可能还与这件事有关。你将他的名字说出来,便等于告诉旁人,谢府也被牵扯其中。”
“所以你刚才替我说话,是为了谢家的名声?”
谢景行看着她。
“也有一部分,是为了你。”
郭苓终于转过身。
“谢公子这话,我不敢信。”
“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信过。”
她说得很轻,谢景行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神在那一刹那沉了下去。
郭苓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转身便走。
“郭苓。”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郭苓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称呼她曾听过太多次。
在花灯下,在雨幕中,在他替她系上披风的夜里。前世每一次听见,她都以为那里面藏着亲近与爱意。
可如今,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谢公子还有什么话?”
“你变了。”
郭苓没有回头。
“人总会变。”
“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
“至少不会再把命交给别人。”
她说完便走,没有看见谢景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周晚意在垂花门外等她。
这里已经离开宾客视线,四下只有两名端茶的丫鬟从远处经过。周晚意脸上那层温柔终于褪了下去,眼眸阴沉得像压着一场雨。
“表姐今日真是好本事。”
“比不上表妹。”
郭苓停在她面前。
“至少我没有在众人面前说出不该说的话。”
周晚意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是在怪我?”
“我只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周晚意盯着她,眼底的恨意再也藏不住。
“表姐,你以为谢公子今日帮了你,你就赢了吗?”
郭苓没有说话。
“他替你说话,不是因为相信你。”周晚意压低声音,“是因为那件外袍牵扯到谢府。他不想让谢家被拖进去,更不想让旁人知道赵安为何失踪。”
“你倒是很了解他。”
“我只是比你清醒。”
周晚意向前一步,声音更低。
“谢公子永远会选择谢家。今日他能站在你这边,明日也能亲手把你推下去。表姐,你以为他真的会护着你吗?”
郭苓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如此熟悉。
前世最后一夜,周晚意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语气温柔地告诉她,不要再等谢景行了。
而那时的她不肯相信。
她一直等到火光烧进院墙,等到谢景行站在门外,却仍旧以为他只是来得晚了。
如今同样的话再听一遍,胸口依旧会疼。
但疼痛不再意味着动摇。
“你说得对。”
郭苓淡淡道:“他选择的永远是谢家。”
周晚意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
“所以我从来没把他当成救命稻草。”
郭苓继续道:“倒是表妹你,似乎很希望我继续相信他。”
周晚意眼神一变。
“你胡说什么?”
“若我仍然相信谢景行,今日便会在众人面前替他遮掩,甚至主动承认那件衣袍与他有关。那样一来,谢家和郭家都会被拖进流言里。”
郭苓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道:“可惜,我没有按你想的做。”
周晚意的嘴唇微微发白。
“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谁把一件旧衣放进我的书房,又是谁把书房里的消息送到了宾客耳中。”
郭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表妹,你方才说得很对。谢景行不会永远护着我,母亲也不可能永远替我挡住风雨。所以,我只能自己查清楚。”
“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今日没有相信谢公子。”
郭苓笑了笑。
“这世上我最后悔的事,已经做过一次了。”
她不再停留,带着春杏离开垂花门。
周晚意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她看着郭苓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恐惧。
回到房中时,天已经擦黑。
春杏替她解下披风,低声道:“小姐,今日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暗格,夫人一定会继续查周小姐。咱们是不是终于能,”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郭苓也察觉到了不对。
书案上的白纸位置没有变,砚台仍摆在原处,窗边的风铃也没有响过。
可棋盘上少了一枚棋子。
那枚刻着“沈”字的黑棋,不见了。
白棋孤零零地停在棋盘中央,旁边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圆痕。
郭苓走到案前,伸手摸过棋盘。
木面上有一层极细的黑色粉末,像是棋子被人取走时留下的碎屑。
“小姐,门窗一直关着。”春杏脸色发白,“奴婢和罗嬷嬷都在外院,没人进过屋子。”
“不可能没人进来。”
郭苓抬手,指向窗栓。
窗栓仍好好扣着,可窗台边缘却有一道新鲜的水痕,像是有人用湿布擦过什么。
她俯身看了片刻,伸手在那道水痕旁捻起一粒微小的黑屑。
黑屑带着淡淡的木香。
与城南染坊外捡到的那片木屑,一模一样。
对方趁着花宴宾客混杂,借着府中人手调动的空隙进入了她的房间。
没有拿走金银,也没有翻动账册。
他们只拿走了那枚棋子。
说明那枚棋子本身,比她藏在暗处的那些线索更重要。
“小姐,要不要告诉夫人?”春杏问。
“不必。”
郭苓将黑屑收进帕子里,目光落在空缺的位置上。
今日花宴,不过是一场明面上的局。
周晚意负责让她在众人面前陷入流言,谢景行负责观察她的反应,而真正藏在暗处的人,则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引开,取回了棋子。
三条线,看似各自为战,实际上早已在某个她尚未看清的地方交汇。
郭苓缓缓坐下,从抽屉中取出一枚新的黑棋。
这枚棋子没有刻字,是她前几日让春杏从旧棋盘上取下来的普通棋子。
她将它放在原本的位置,又把那片黑色木屑压在棋子底下。
“小姐,您这是?”春杏不解。
“既然他们想知道我手里还有什么,就让他们看见一样他们想看的东西。”
郭苓抬起眼,神色冷静。
“明日开始,书房里的假线索可以动了。”
春杏听不懂,却没有追问,只认真点头。
郭苓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远处的郭府围墙外,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紧接着,巷子深处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
一声。
两声。
三声。
像乌木杖敲在车辕上,也像有人隔着漫长夜色,对她落下了新的暗号。
郭苓没有开窗。
她只是伸手,将那枚没有刻字的黑棋推向棋盘中央。
“你拿走了原来的棋子,”她低声道,“却不知道,我已经记住了你落子的位置。”
烛火微微摇曳。
白棋与黑棋相隔数格,像两道尚未真正碰撞的锋芒。
花宴散去之后,郭府表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可郭苓知道,从今夜起,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