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消息便多。”
郭苓望着那条缝隙,声音极轻。
“今夜我只想抓一只手,不想惊动整张网。”
三更将至,窗外终于传来一声短促的虫鸣。
紧接着,书房后窗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厮,身形瘦削,穿着账房下人的短褂。他先在门边停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才径直朝书架走去。
显然,他知道东西藏在哪里。
他取出外袍时,动作极快,连叠放的位置都没有弄乱。
随后,他又从旧书下摸出铜牌,在掌心掂了掂。
郭苓看见他神色一松,像是完成了最重要的差事。
可下一刻,那小厮没有带着铜牌离开。
他竟转身走向外间的梳妆台。
郭苓眸色骤冷。
梳妆台上摆着她平日常用的首饰匣。若铜牌被藏进那里,日后无论谁来搜,都只会认定此物是她亲手收着的。
小厮刚刚拉开妆奁最底层的抽屉,书房的灯便骤然亮了。
“你在找什么?”
郭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厮骇得浑身一僵,猛然回头。
罗嬷嬷与两名早已候在外头的粗使婆子堵住门口,春杏则快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铜牌。
那小厮脸色惨白,手里的外袍也跌落在地。
“大小姐饶命!小的、小的只是见书房窗子开着,怕进贼,才进来看看。”
“看看?”郭苓俯身捡起外袍,掸去上面的灰,“你一个账房的小厮,倒知道我书房暗格的位置,也知道该把东西藏进哪一层妆奁。”
小厮张了张嘴,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郭苓没有立刻叫人将他拖出去。
她走到案前,倒了一杯冷茶,慢条斯理地开口:“谁让你来的?”
小厮咬紧牙关,不说话。
“不说也无妨。”郭苓抬眸,“账房副管事近来手头很紧,前几日还曾向外头的钱庄借过银子。你若说是他给了你好处,我或许会信。”
小厮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惊惧。
这一瞬,已足够说明许多。
郭苓却像没有看见,只淡淡道:“你替他做事,他未必会保你。如今你被我抓住,他若知道消息,最先想的不会是救你。”
小厮的嘴唇抖了抖。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幕后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有人给了小的一锭银子,只让小的今夜来取外袍,再把铜牌放进大小姐的妆奁。那人说,只要事情办成,账房那边自会有人照应小的。”
“给你银子的人是谁?”
“小的没看清脸。他戴着斗笠,说话时故意压着声音。”
“在哪里见的?”
“西边杂物院外。”
郭苓眸光微动。
西边杂物院。
青黛昨夜,也是在那里交出了钥匙。
可她没有再问。
这种被推出来跑腿的人,知道的往往并不比她多。再逼下去,只会令他胡乱攀咬,反倒污了线索。
“把他关进柴房。”郭苓吩咐道,“不许他与任何人说话。”
罗嬷嬷迟疑:“大小姐,不送去夫人那里?”
“天亮后再说。”
郭苓看着那小厮,语气平静。
“今夜的事,谁都不许传出去。”
小厮被带走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春杏捧着铜牌,忍不住问:“小姐,您真信他说不知道吗?”
“不信。”
郭苓接过铜牌,重新放回掌心。
“但他害怕是真的。”
她走到书案前,将外袍折好,又放回暗格。
“春杏,明日一早,你去院中说一句话。”
“说什么?”
郭苓抬眸,眼底像覆了一层冷霜。
“就说,那个小厮已经招了,指使他的人是周晚意。”
春杏一惊:“可他分明没有这样说。”
“我知道。”
“那为何还要?”
“因为真正心虚的人,不会等我们拿出证据。”
郭苓缓缓合上暗格。
“她会先替自己想退路。”
次日清晨,春杏依照吩咐,在院中不避人地传了那句话。
不到半个时辰,周晚意身边的青黛便来了。
她借口替周晚意取前几日落下的一方帕子,进门后却几次往柴房方向张望。见春杏神色冷淡,她勉强撑着笑问:“听说府里昨夜抓了个贼,不知可查清了?”
春杏只冷冷看她一眼。
“青黛姑娘何必急?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青黛脸色微变,匆匆离开。
郭苓站在窗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没有叫人拦住青黛。
有些人慌了,才会主动替她找到同伴。
可还未等到午时,柴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叫。
春杏脸色惨白地冲进屋里。
“小姐,不好了!”
郭苓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何事?”
“那个小厮,死了。”
屋中霎时安静下来。
春杏声音发颤:“罗嬷嬷让人守着柴房,门锁一直未开。可方才送水的婆子进去时,人已经倒在角落里,唇色发黑,像是中了毒。”
郭苓缓缓放下茶盏。
她没有惊叫,也没有慌乱。
只是望向窗外。
晨雾已经散尽,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枝头却有一片花瓣被风吹落,悄无声息地坠进泥里。
对方灭口如此之快,说明他们一直盯着这间书房,也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更说明,郭府之中,还有她尚未发现的眼睛。
“小姐……”春杏攥紧衣角,“现在该怎么办?”
郭苓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去请母亲。”
她抬起眼,眸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下去。
“不必再替任何人遮掩了。”
柴房里死去的,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可执棋的人既已先一步弃子,
那她便顺着这枚弃子,看看究竟是谁,藏在郭府最深的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