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苓睁着眼躺在床上,直到窗纸被晨光一点点染白,也没有再合上眼。
鸡鸣过两遍,外头传来洒扫庭院的声音。丫鬟们压低嗓子说着闲话,偶尔有木盆碰到石阶,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切都太安稳了。
安稳得仿佛前世那场席卷郭府的灾祸从未发生过。
可她知道,灾祸从来不是突然降临的。
它像一根埋在土里的藤,先是悄无声息地扎根,再沿着看不见的缝隙攀爬。等枝叶爬满屋檐,旁人才会发现,原来整座宅子早已被它缠得严严实实。
前世的她,只看见了最后燃起的火。
却没有看见火种究竟从哪里落下。
郭苓坐起身,掀开床帐。
春杏已经候在外间,听见动静,连忙端着热水进来。
小姐,您醒了?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不好。郭苓接过帕子,慢慢擦着手指,但也没关系。
春杏听得一头雾水。
郭苓没有解释,只吩咐她取来一身素净衣裙,又让人把母亲院里管家用的旧册子送来。
春杏怔了怔:小姐,您要看账册?
可那些东西都是夫人亲自管着的,平时连大少爷也不轻易过问。您若是想看,奴婢先去问一声夫人?
不用。郭苓低头系着衣带,我只是想替母亲分忧。今日你去回话,就说我想学着理家,免得日后什么都不懂。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她今年已经到了及笄前后,若说从前只顾着女红诗书,不懂府中庶务,尚且说得过去。可再过几个月,她便要正式行笄礼,往后无论是掌管自己的嫁妆,还是协助母亲料理家事,都不该再像从前那般一无所知。
春杏果然没有多想,点头应下。
不到一刻钟,老嬷嬷罗氏便抱着三本旧册子进来了。
罗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年轻时便在郭家当差,后来年纪大了,便专门照看内院库房。她做事细致,说话却直,府里上下都知道她不好糊弄。
大小姐。罗嬷嬷将册子放在案上,夫人说了,您要是想学,先从库房总账看起。只是账上的事枯燥得很,您可别看两页便嫌烦。
郭苓笑了笑:嬷嬷放心,我不会半途而废。
罗嬷嬷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今日的小姐格外认真。
那您先看着,老奴就在外头候着。有不明白的,您只管问。
郭苓颔首,等门帘落下,才伸手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
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还沾着药材的淡淡气味。里面记的是内院各处库房近两年的出入账,纸页密密麻麻,全是药材、布匹、茶叶和各色日用物品。
她没有急着找药材库,而是先看日期。
账册按照月份排列,前面的记录大多工整清楚,唯独到了去年的腊月,字迹忽然乱了起来。有几页被人重新誊抄过,墨色深浅不一,纸张也比前后厚了一层。
郭苓的手指停在那几页上。
她记得前世出事之后,官府查封郭府,曾将所有账册搬走。后来有人拿出一册药材出入记录,指控郭家借着替朝中供药的名义,私自截留了数十箱军需药材。
那本账册并不是母亲亲手所记。
可上面盖着郭家内库的印章,负责登记的人也是府中的管事。
当时她只顾着替母亲辩解,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册账的纸张新旧不一。
现在想来,账册极有可能早就被人动过手脚。
郭苓翻到药材库的分册。
去年腊月二十三,入库黄芪三十六箱、当归二十四箱、川贝十二匣。
腊月二十七,出库黄芪十箱、当归八箱,领用人一栏写着周氏亲眷。
可到了正月初五,账面上却只剩黄芪十七箱、当归十五箱。
中间凭空少了九箱黄芪和一箱当归。
这两项数字被人用浓墨涂改过,原来的痕迹已经看不清,只能隐约瞧见下面似乎还有一层数字。
郭苓取来一旁的薄纸,将纸覆在账面上,用指腹轻轻摩挲。
墨迹透过纸背,显出模糊的轮廓。
她一点点描摹,终于辨认出原先的数字。
正月初五,黄芪应余二十箱,当归应余十六箱。
实际库存却只有十七箱和十五箱。
少的不是九箱,而是三箱黄芪和一箱当归。
前世被改过的账,故意将亏空扩大了数倍。
郭苓的眼底泛起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贪墨。
如果只是有人私自挪用了几箱药材,根本不必费心把账目改成更大的缺口。除非,改账的人另有目的,他要让这批药材看起来不是被某个下人偷偷拿走,而是被郭家有意截留。
她继续往下翻。
领用凭据少了一张。
正是腊月二十七那日,记载周氏亲眷领走药材的凭据。
可在缺页的边缘,留着半个朱红印痕。
郭苓眯了眯眼。
那不是郭家内库的印。
印痕太窄,像是某种私印的边角。
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刀,轻轻挑开账册的缝线,从夹层中抽出一小段被撕碎的纸角。
纸角上只有几个残字:
城,安,
最后一个字只剩半边,像是,也像是。
郭苓将纸角藏进袖中,又把账册恢复原样。
此时,门外响起罗嬷嬷的声音:大小姐,可看出什么门道了?
有几处数字不大对。郭苓合上册子,我想去药材库看看。
罗嬷嬷掀帘进来,听见这话,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您要亲自去?那地方药味重,地上又潮,您这身子……
只是看一眼,不会久留。
罗嬷嬷见她坚持,也不再劝,只拿了钥匙跟在身后。
药材库位于府宅东南角,靠着一堵青砖高墙。这里平日进出的人不多,库门常年挂着铜锁,钥匙一把在母亲手里,一把由罗嬷嬷保管。
郭苓到了库门前,先没有进去,而是蹲下看了看门槛。
门槛边缘有一层细碎的灰白粉末,像是石灰,又像是药材碎屑。
她伸手沾了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
是黄芪。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罗嬷嬷俯身看了一眼:药材搬运时难免掉些碎屑。大小姐,您别用手碰,仔细沾到衣袖上。
近日库房可有大批出入?
没听说。除了腊月那回周家亲眷领药,便只有夫人定期取用。
那为什么门槛上会有新鲜的黄芪碎屑?
罗嬷嬷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她取出钥匙开门,先在门缝处看了看,里面横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线。若不是郭苓提醒,她未必能发现。
那是有人用头发卡在门缝里,作为判断库门是否被打开的记号。
罗嬷嬷脸色难看:这不是老奴留下的。
郭苓没有说话。
她推门进去,库房里摆着一排排木架,药材按照种类分放,门边还堆着几只空箱。
黄芪所在的木架上,余货确实少了三箱。
可那三箱不可能是腊月二十七被领走的。
因为箱底落灰的痕迹清楚地表明,其中两箱曾经被挪动过,后来又放回了原位。另有一箱木板上的霉斑被人用干布擦过,显然近日才离开库房。
郭苓沿着木架缓缓走了一圈,目光落到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只旧木匣,其中一只匣盖没有扣紧,露出半截灰色绳结。
那里面是什么?
罗嬷嬷走过去,打开木匣:是早些年留下的领用凭据,已经不用了。
郭苓拿起最上面一叠,随意翻了几页,忽然抽出其中一张。
凭据上的日期正是腊月二十七。
领用人写着周晚意的乳名,落款却不是管事的笔迹。
那几个字端正秀气,明显出自女子之手。
罗嬷嬷凑过来:这是?
先别声张。郭苓将凭据递给她,把这一张单独收好,暂时不要告诉母亲。
罗嬷嬷惊讶地看着她:大小姐,您不是要替夫人分忧吗?怎么又不让说?
因为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她抬眼看向库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只是账目出了错,及时报给母亲便是。可若是有人故意做局,我们现在把所有东西摆到明面上,对方只会立刻收手,甚至毁掉更多线索。
罗嬷嬷怔住。
郭苓将那张凭据重新放回木匣,只取出一张空白的出入记录,蘸墨写下几行数字。
这是什么?罗嬷嬷问。
我想看看,究竟是谁在盯着这间库房。
她写的不是实际亏空,而是一个故意留下的数字。
账面上,黄芪少了七箱,当归少了两箱。
这个数目比实际多,却没有多到足以立即引起官府注意。若有人只关心药材是否少了,看到这张纸便会以为她只是粗略记下;可若有人早已知道真实账目,便一定会察觉其中不对。
郭苓把纸页夹入账册最显眼的位置,又对罗嬷嬷说:等会儿您出去时,不必刻意遮掩,就告诉外头的人,夫人今晚要亲自重新核对药材数目。
罗嬷嬷立刻明白过来。
您这是放消息?
不是放给所有人听,是放给想听的人听。
罗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低声道:大小姐,您这脑子,倒像换了个人。
郭苓神色不变:人总要长大的。
她们从库房出来时,故意没有关严门。
走出十几步后,郭苓忽然回头,吩咐罗嬷嬷:嬷嬷,您先回去。我还有一件东西落在里面。
罗嬷嬷没有多问,转身离开。
郭苓站在廊柱后,静静看着库房方向。
约莫一盏茶后,一个在花圃边扫地的小厮朝这边看了两眼。他年纪不大,穿着粗布短褂,手里握着扫帚,却始终没有真正扫动地面。
很快,他佯装换水,绕到了药材库后墙。
郭苓没有跟过去。
她只是将视线落在那小厮的鞋上。
鞋底沾着淡黄粉末,与库房门槛上的一模一样。
春杏。她轻声唤道。
春杏从廊下快步过来:小姐。
去找母亲院里的白芷,让她悄悄跟着那个小厮。不要拦,不要惊动他。只要看清他去了哪里。
春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小姐,您怀疑他?
我不是怀疑他。郭苓收回视线,我只是想知道,他替谁跑腿。
午膳时,周晚意来得比往常更早。
她穿着一身浅杏色衣裙,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脸上依旧挂着温顺的笑。
表姐,我听说你一早便去了东边库房。那地方阴冷潮湿,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郭苓正在喝粥,闻言抬头:叫你做什么?
周晚意一顿,随即笑道:自然是陪你呀。你从前不是最怕那些账册吗?如今怎么突然有兴致看这些了?
人总会变的。
郭苓将碗放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脸:再说,母亲近来操劳,我也该学着替她分忧。
周晚意坐到她对面,替她夹了一块桂花藕。
表姐真懂事。只是账房那些人惯会偷奸耍滑,若是不熟悉其中门道,很容易被他们骗了。你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你也懂账?
我虽不敢说精通,多少也看过一些。
郭苓笑了笑:那正好。今日我看见药材库的账,发现黄芪少了七箱,当归少了两箱。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晚意手里的筷子一顿。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换作从前的郭苓,根本不会察觉。
少了这么多?她抬起眼,神色惊讶,我倒是不知道。
可那批药材不是你让管事挪出去的吗?
周晚意脸色微白,立刻放下筷子:表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问。你不用紧张。
我怎么能不紧张?周晚意咬了咬唇,眼中浮起一层水光,母亲怀疑我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这样问我?当初我只是说外祖母那边缺几味常用药,想从府里暂借一些,管事说库里有多余的,我才应下。后来他只送来两箱,我还以为账已经记清了,谁知道如今竟出了这样的差错。
说到最后,她眼眶泛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郭苓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周晚意也是这样,眼中含泪地握着她的手,说自己只是想救一个病重的亲戚,没想到会给府里添麻烦。
她一时心软,便替她在母亲面前说了好话。
后来管事被放回去,账目被匆匆补上。
只有那份真正的领用凭据,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今再看周晚意的眼泪,郭苓心中只剩下冷静。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既然如此,等母亲查清楚便知道了。
周晚意怔了怔:表姐,你不信我?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郭苓放下茶盏,重要的是账要对得上。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片刻。
周晚意脸上的柔弱几乎维持不住。
她很快又笑起来,只是笑意淡了许多:表姐说得对。只是你忽然查这些,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前几日你不是还说,梦见府里着了火吗?怎么今日便去查账了?周晚意盯着她,语气像是玩笑,难不成你梦里还看见了账册?
郭苓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意。
可她脸上只露出几分无奈:你也说了是梦。大概是母亲最近总在查账,我听得多了,才会胡思乱想。
周晚意仍看着她。
郭苓便故意揉了揉额角,露出疲惫的样子:你若是来陪我说话的,就别再提那些烦心事。我头疼。
她的脸色本就苍白,做出这副模样并不突兀。
周晚意果然收回了探究的视线,起身替她掖了掖衣袖。
那表姐好好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
不必。郭苓闭上眼,我想清静几日。
周晚意的动作停住。
表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为何要怪你?
因为账房的事。周晚意轻声说,我知道你从前最护着我,如今却忽然变得这样冷淡,我心里实在难受。
郭苓睁开眼看她:晚意,你想多了。账房归账房,姐妹归姐妹。两件事不该混在一起。
这一次,周晚意没有再说话。
她提着食盒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郭苓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坐直身子。
周晚意已经知道她开始查账了。
接下来,对方一定会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