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要做的,就是等。
黄昏时分,白芷回来了。
她是母亲院里的二等丫鬟,平日沉默寡言,做事却很稳。
大小姐。白芷行了一礼,那个小厮从药材库后门出去后,先绕到西墙,后来进了花房旁边的杂物院。他在那里换了一身短褐,又从后角门出府,去了城南。
城南哪里?
一间卖纸墨的铺子。小厮进去不到一盏茶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后来他没有回府,而是绕到周家别院附近,从后门进去了。
郭苓垂下眼睫。
果然是周晚意。
可她没有立刻下结论。
若那小厮真是周晚意的人,为何要先去纸墨铺,再去周家别院?油纸包里装的又是什么?
你可看清了他的脸?
看清了。
他进周家别院后多久出来?
白芷迟疑了一下:一直没出来。
郭苓抬起眼:一直?
奴婢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后来怕被人发现,不敢再守。
做得很好。郭苓没有责怪她,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要让母亲知道你跟过那小厮。
白芷应声退下。
郭苓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将今日得到的线索一一写下。
药材库。
失踪的领用凭据。
纸墨铺。
周家别院。
她在纸墨铺三个字下方画了一道横线。
账册需要重新誊抄,凭据需要伪造,甚至连她今日故意留下的数字,也很可能会被人重新记录。
周晚意身后,绝不只是几个府中下人。
她们或许早就有一条对外的渠道。
可那条渠道通向谁,目前还看不清。
夜色渐深,郭苓让春杏将门窗关好,又吩咐罗嬷嬷安排两个人守在药材库附近。
但她没有让人守正门。
她让罗嬷嬷只盯着后墙。
若有人来,不要拦。她交代道,看清他拿走什么,之后跟上去。若跟丢了,也不必硬追。
罗嬷嬷皱眉:大小姐,您这是要放人进库?
他若不进,我们怎么知道他到底想拿什么?
可万一丢了要紧东西。
要紧的东西不会只留一份。
郭苓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是白日里那张领用凭据的誊本。
她早已在库房中记下了原件上的所有字迹。
真正的凭据在我这里。库房里那张,就算被拿走,也不过是让我们知道对方想毁掉什么。
罗嬷嬷接过纸,神色慢慢凝重起来。
小姐,您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
还不知道。郭苓打断她,所以才要看。
三更刚过,府中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从药材库后墙翻入。
他落地时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可脚踩过碎石的一刹那,还是被墙角的罗嬷嬷听见了。
罗嬷嬷没有出声,只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动。
那黑影摸到库门边,先在门缝处停了片刻,随后取出一根细铁丝,撬开了门锁。
他显然对库房布置十分熟悉,进去后没有四处翻找,径直走向那只装旧凭据的木匣。
郭苓站在不远处的暗影里,看着他取出那张领用单。
是白日里她看过的那一张。
那人将凭据折好,藏入衣襟,转身便走。
罗嬷嬷下意识要拦,郭苓却抬手制止。
黑影翻出后墙,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跟上。郭苓低声道。
罗嬷嬷带着一名身手利落的护院追了出去。
郭苓没有回房,而是站在墙根下等。
半柱香后,罗嬷嬷折返回来,脸色凝重。
去了哪里?
周家别院。
郭苓闭了闭眼。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怀疑。
周晚意确实已经动手。
可她仍想亲耳听见答案。
周家别院在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
因周晚意寄居郭府,那里平日少有人住,只留下两个粗使婆子看门。郭苓从未去过,但她记得前世周晚意出嫁前,曾多次以回娘家为名离府,回来时总是带着一身极淡的墨香。
那时她只以为周晚意喜欢去书铺。
如今看来,她去的或许并不是书铺。
郭苓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巷口停下。
罗嬷嬷指了指别院侧墙,低声道:那人从后门进去后,一直没出来。里面有灯。
夜风卷过墙头,带来断断续续的人声。
郭苓循着声音走到侧墙下,借着墙边一株老槐树的遮掩,贴近了半扇未关严的窗。
屋内灯火昏黄。
方才从药材库取走凭据的小厮跪在地上,双手将那张纸举过头顶。
周晚意站在桌边,没有了白日里的柔弱神色。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外衫,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眉眼沉冷。
你确定没有被人发现?
小的确定。那小厮低声道,库房后墙没人守,东西也已经取回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今日大小姐去过药材库,还在账册里留下了一个数。小的看不懂,但管事说,若账目被重新核查,恐怕会牵出腊月那批货。
屋内静了片刻。
郭苓的指尖轻轻收紧。
周晚意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凭据,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
她不过是看了几页账,能知道什么?
可她今日问了黄芪的数目,还说母亲要亲自核对。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周晚意将凭据折成两半,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郭苓那个性子,向来只会哭哭啼啼。今日突然去查账,必定有人在她身后提醒。
小厮抬头:那这张凭据……
烧了。
周晚意将纸递给身旁的侍女。
那侍女正是前夜潜入郭苓房中的人。
她接过凭据,转身便要往炭盆走。
郭苓透过窗缝,看见凭据边缘露出一枚极淡的红印。
与账册夹层里的残印一模一样。
她不能让这张凭据被烧掉。
可此刻冲进去,便会打草惊蛇。
郭苓目光落到窗下的石块上,捡起一粒小石子,朝院墙另一侧掷去。
石子击中瓦片,发出一声脆响。
屋内的人顿时变了脸色。
周晚意厉声问:谁在外面?
屋里的侍女连忙将凭据塞进袖中,护着周晚意往后退。
外头的粗使婆子也被惊动,提着灯笼往声响处跑。
郭苓趁乱退回树后,等那群人从另一侧经过,才沿原路离开。
她没有拿回凭据。
但她已经看清了那枚印记,也听见了周晚意亲口承认药材账目不能曝光。
这就够了。
走出巷子时,罗嬷嬷忍不住问:大小姐,您为何不把她们当场拿下?
郭苓看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拿下一个周晚意,能解决什么?
可她明明已经,
她明明已经露出了破绽,可我们手里的证据仍不够。郭苓打断道,一张领用凭据,只能证明她碰过那批药材,证明不了她想用这件事做什么。
罗嬷嬷沉默下来。
郭苓继续道:而且,她今晚没有拿到真正的东西。
您是说,
她拿走的只是原件。郭苓从袖中取出那张自己誊写的副本,真正的内容,早已在我这里。
罗嬷嬷接过副本,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眼中渐渐浮出震惊。
大小姐,您什么时候?
在她们还以为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郭苓收回副本,指尖在那半枚印记上轻轻划过。
城南纸墨铺,周家别院,账房管事,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印章。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针脚,暂时还缝不成完整的图案。
但她已经摸到了线头。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忽然亮起一盏灯。
一个戴着斗笠的人从阴影里走过,袖口露出一截乌黑的木杖。
他没有看郭苓,只在经过时微微偏了偏头。
那一瞬间,郭苓清楚地感觉到,对方似乎早已知道她站在那里。
等她再追过去,巷中只剩下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罗嬷嬷低声问:大小姐,您认识那人?
郭苓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缓缓摇头。
不认识。
可不知为何,那截乌木杖却让她想起了前世一段被忽略的记忆。
郭府出事前,曾有一个陌生男人在府外出现过几次。
他从不进门,只站在街角,远远看着郭府。
她当时以为那是来往商人,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看来,或许从那时开始,就已经有人在盯着郭家。
回府之后,郭苓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让春杏替自己更衣,又将那张副本藏入夹层,随后取出一张新的纸,写下今日所有线索。
写到最后,她停了笔。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半枚私印后面,究竟是谁?
周晚意为何要替那个人毁掉凭据?
而那个持乌木杖的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周家别院附近?
郭苓抬头看向窗外。
月色冷白,照得庭院里的海棠树影影绰绰,像一张铺开的网。
前世,她曾以为周晚意和谢景行就是压垮郭家的全部力量。
可如今她才发现,他们或许只是最先出现在她面前的两枚棋子。
真正握着棋盘的人,还藏在更深处。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春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小姐,这是方才有人从墙外丢进来的。
郭苓接过信,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行字: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账。
没有署名,也没有印记。
郭苓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将信纸折起,放到烛火上。
火舌舔过纸边,黑色字迹迅速卷曲。
她没有相信这封信。
但也没有完全不信。
春杏,明日一早,替我办两件事。
小姐请吩咐。
第一,去查城南那家纸墨铺,看看近半个月是谁买过专门誊抄账册的熟纸。第二,找一个不显眼的人,守着周家别院的后门。
春杏认真记下:若是有人问起呢?
就说我近日梦魇,想找人抄几部经书压惊。
春杏点头,又问:那这封信怎么办?
郭苓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语气平静。
当它没有来过。
她知道,从今日起,事情已经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账目没有被她轻轻放过,失踪的凭据也没有彻底消失。周晚意开始警觉,暗处的人却比她更早察觉到变化。
可这正是她想要的。
既然敌人已经伸手,她便能顺着那只手,摸到藏在黑暗中的人。
郭苓走到窗边,抬眼看向周晚意院落的方向。
那里灯火未熄,显然有人彻夜未眠。
她轻轻勾起唇角。
周晚意,接下来,该轮到你害怕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郭苓侧过脸,看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色棋子。
棋子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隔着半步距离看着它。
半晌,她低声道:
你也在看着我,是吗?
夜色无声。
棋子静静立在月光里,像一只尚未落下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