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剪到最短那一截,屋里只剩豆大一点亮。沈知薇把门闩推到底,回身掀开窗帘半指,看院墙根底下没人影,才蹲下去推开床脚那块暗格的板。
板底下三样东西码在一处,描样、白布拾叁,还有一个压在最里头的纸包。她没碰纸包,只把描样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那半行墨压着的,是一个号。
内府藏物,凡入档的都编号,写在背面,正面写字。她认出前四笔是,后头两笔压在浓墨里,瞧着像,又不敢认死。这两天她就着灯看了两夜,越看越觉得是那两个字。
从前她对着斗方正面那半行,对上了锁面,对上了门框,对上了东街柜底。三处一枚印,清物一路是同一只手。可这手是谁,一直空着。
旧档房她不去。何库头走了,门上了新锁,当值换了生面孔,门框那道印子也被袖子擦过。萧衍说过一句,他正等你走进去。那一脚要踩深了,对面收线收得更紧。
她追了两回,回回都是她赶到时,对面已经动过。硬追,只会被它牵着走。
今晚她想通另一条路。追不上,就不追了。它要动,就让它动,她只在一边站着,看它怎么动。
号是对面的死穴。它就是怕这号被对上,才擦印、换锁、擦门框。那她就把号摆到明面给它看,再留一道口子,等它自己来碰。
她合上暗格,把描样贴身收好,灯留到天亮。
第二天辰时,提药篮过西角门。门子还是那个打盹的,眼皮都没抬。她照旧不叫他,心里又记一笔,太顺的门,记不住人。
内府西头是旧档房,东边隔着一堵矮墙,是册房。册房管各处呈上来的册子皮,收着对各房,不归旧档房那头管。她今天不进旧档房,绕过西头,从东边那条夹道走。
夹道窄,墙头积了片槐叶,踩上去有声。她走得很慢,眼睛越过矮墙看旧档房那扇门。门上那把锁是新的,铜色亮,跟周围旧墙不搭。门口站了个生面孔,背着手,三十来岁,脚上一双半旧布鞋。
她只看一眼,收回眼,接着往册房去。
册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拨算珠的声。当值的是个老妇人,姓水,眼睛花,手却稳。
“水婶,西头当值的咳得厉害,我送点藿香来,顺道讨口水喝。”
水婆子抬眼看她,慢吞吞舀了碗水搁在案上。“姑娘是东院的?”
“给东院送药的。”
她捧着碗,眼睛没闲着。外间堆的是旧册,里间一排柜,柜上压着册皮,一张挨一张,边角都磨得起毛。册皮上都有号。
水婆子转身去够后架上一个药罐,说要给她添两口热的。趁这一转身,她往柜那边挪了半步。
最下那格柜角,压着一张册皮,号露了半截。她心口跳了一下。那半截号,正是“乙柒”两个字。
斗方背面那两笔,她认了两夜不敢认死。这会儿它明明白白搁在眼前。
水婆子还没回头。她顺着半截号,把整张册皮看了。
册皮翻开那页,密密的号,一行一行往下排。她一眼扫过去,记住几个。最要紧的,是那页纸右下角折了一个角。
折角那处,字迹往下一压。她认得那笔,起笔重、收笔急、无回锋,跟斗方正面、跟锁面、跟门框掐痕,同一个人的手。
三样东西凑在一处,斗方背面的号,册皮上的号,折角那笔字,分毫不差。
她捧碗的手很稳,一口水没洒。心里那口气,落下去半口。
那页记的是经手的房。几个号后头缀着“东院”“外库”,还有一格缀着“内院”。乙柒那号后头缀的,正是“内院”两个字。
再往后,房名是空的。
她一下明白。斗方过的是内院的手,经手哪个房,册上没写。三个手里那个“在内院”的,收窄到了“内院经手这一房的号”。要钉到具体哪一房,还差一层。
水婆子端着药罐回来了。“热的,你路上喝。”
她接过来道谢,说外头风大,藿香得趁热送。喝水的当口,她眼睛落在册皮边沿上。
她放下碗,顺手替水婆子把压歪的那张册皮扶正。扶的时候,指尖在册皮边沿掐了一道口。极细,指甲盖长短,顺着边沿走,看着跟原本就有的磨损分不出来。
掐口对着的,正是乙柒那一行。
她没写字,没折角,只掐了一道口,跟药包纸那道口一模一样的口。谁要动这一行、翻这张册皮,就得碰这道口。
“水婶,我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