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8章 斗方(1 / 2)厉王装凶,我装瞎首页

沈知薇到楼子的时候,檐角日头刚偏过一线,光柱斜切进门槛,浮尘在里面打旋。她没急着进,先把药盘上两包陈皮扶正,又把压在底下的一册旧方子抽出半寸,露出角上一个“医”字,才抬脚。内院看病常缺方子,这个由头够用。进门前她心里过了一遍萧衍昨日那句话,回楼子,从斗方上找。他指得那么准,像早知道楼里搁着这么一叠东西。

守楼的周婆子眼皮耷着,接了她递的一块蜜饯,话就松了。婆子絮絮说了半晌,楼里存着先头几房太太用剩的物件,年头久了,木头发潮,进屋有股旧纸的霉味,混着蜡油味。沈知薇吸了一口气,霉味底下还压着一丝淡樟脑,是防虫的。她应着,跟婆子上楼。

老木梯一阶一响,踩到第三阶,灯焰晃了晃。楼上分三间,东头堆陈设桌椅,中间搁书册画轴,西头一扇旧门锁着,锁面黄锈,落了薄灰。

沈知薇一眼扫过,西头那把锁锈着不动,中间屋的书册匣子却摞得齐整,匣口有磨。她收回眼,跟周婆子说,你先下去歇着,我看书不喜人在边上翻页。婆子巴不得,下楼守炭炉去了。炭炉拨火的声儿一起一落,隔着一层楼板,稳了,她才起身。

先看东头陈设。箱笼都盖着旧布,布面一层匀灰,指头按三处,印子深浅一样,没人常来。她退回来,到中间屋翻画轴。一轴一轴抽出来看签子,多是山水花鸟,落款认不得。抽到最底下一沓,是散着的斗方,方纸裁得周正,压在书册底下,摞成一叠,纸边发黄。

斗方压匣底,书册匣口却常开,两样不在一个常动不常动上。她心里有数,萧衍说的“从斗方上找”,找的就是这叠。

她把斗方端到案上,就着灯一页页翻。指尖触到纸,纸脆,边上微微掉渣,指腹沾了一层薄灰。前几页是抄的旧诗、旧账花名,字是两个人手。翻到第七页,纸背透墨,她把纸举到灯前,背面一行小字,小得贴着眼才清。

那不是寻常字迹,是一串编号。前头一个字墨重,起笔顿得深,往下走得快,一撇一捺收得急,末笔往上挑一下收住,不回锋。

沈知薇的手停在灯下。她另一只手从贴身里摸出描样,那半幅旧印。字口起笔重、收笔急、无回锋,缺角在下沿偏右,拇指指甲盖大。她拿描样缺口对着斗方字口一比。

一样。

她没出声。描样收回贴身,斗方翻正,放回原样,连纸边压角的角度都对回去。

背面的编号她一字一字记:头字重墨,后三字小,连成一串,是内府库号的写法。她在内府旧册上见过这样的编号,起笔顿在“叁”,收在“捌”,中间两个字挨得紧。

编号后头还跟半行更小的字,被折茬压断,只剩上头两个偏旁,认不全。她没展那折茬,让它压着。放好斗方,退开两步,又看那沓位置一眼。压角、纸边、捏痕都对回去,看不出动过。

下楼,她跟周婆子要一册旧医书,说回去细看,过两日再来换。周婆子没在意,只说西头那间锁着的屋,钥匙不在她手上,是先头太太的陪房收着。沈知薇嗯一声,把这个记下。

出楼子,她绕到西头半间墙根。窗缝底下有一道新蹭的印,灰被蹭掉一条,宽窄跟箱子底一个样。她鞋尖贴着墙根走两步,印子到墙角就断,断口新,方向往楼子后身去。

她顺断口绕到楼子后身。后身挨着一个小仓,仓门半掩,里面堆几只旧箱,箱盖落灰不匀,最上头那只,灰是断的,像新搁上去。她没进仓,站在门外把箱盖扫一遍,箱角有一处旧档房的漆记,深褐,剥了一半。

箱子落这儿。旧档房那一路的物,确实离了房,收进楼子后身仓。她把斗方背面那串内府库号在舌尖过了一遍,箱上漆记的式样、编号的写法,是一路的。编号和箱,并到一条线上。

这条线,她从旧档柜锁面、东街柜底、门框那枚印一路摸下来,今天在斗方背上摸到纸面的编号,头一回觉出这手字不只刻在物件上,还能落在纸上,落在内府的库号上。清物一路,不只是搬箱,还记账。

她没再进仓,转身往回。路过旧档房,不停正门,绕到廊下窗格边。旧档房换了把新锁,锁扣亮,是新的。门框下她上回掐的记号还剩着,掐痕边上多一道浅擦,擦痕的走法变了。

上回那一擦在门侧,竖着走。这一回擦在门框正面,横着过。同一处门框,擦的人换了步,先行的那一步没停,还是比她早。沈知薇看完就走,没停。擦痕新,人走不久,她若停在窗格边多看两眼,等于替对面数她到得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