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册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水婆子还在擦碗,没看她。
申时,提药箱去东院。
萧衍还那样,半靠在榻上,眼下有青,手边半盏凉茶。她给他换药,手法照旧,一步不错。
换完,她把册房的事说了,没添没减。号怎么对上的,折角那笔字怎么认出来的,册皮上那格怎么缀着“内院”,房名怎么空着,那道口怎么掐在边沿上,一样一样说清楚。
萧衍听完,没立刻接话。他盯着灯芯看了一会儿。
“册房的册子,内院按月看。”
她等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
她把话往前推一步:“这道口,它会给我答复。”
“你这回不等它,你先动。”
“嗯。”
“它碰了,你就得拿住。”他把凉茶端起来,又搁下,“拿不住,这条线就断在你手里。”
她听出他这话不是拦她。他从前总把下一步替她定好,这次没有。他只说拿得住拿不住,方向没给。
她抱着药箱起身。临出门,又往案上看了一眼。
他案上那张纸还压在砚台底下,一角翘着。她前几回看,那是一角字,压着一角印。今晚还是那样,没摊平。
她没多看,抱着药箱走了。出了东院的月亮门,风从墙根绕过来,带点湿土气。她走得慢,心里把萧衍那句“内院按月看”翻来覆去。内院按月看册子,那它迟早得看乙柒这一格。它一看,就得碰那道口。
掌灯回屋,她把门闩推上,开暗格,把描样、笔记、白布都摊在灯下。
册房对上的三样,她描了一笔,记在纸上。描样折角再往里挪一档,纸包挪到最底偏右,草纸盖上,暗格推回原处。
她在灯下写笔记,头一行记内府号乙柒,第二行记册皮乙柒、缀着“内院”、房名空着。写到第三行“内院”两个字,写到一半,笔停了。
她没往下写,把笔搁下,看那半行墨晕开一团。
她把纸折成小方块,压在暗格最底。灯留到天亮。
第二天午后,她遣婆子去取甘草,顺路过册房廊下。
婆子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药包,脸色不对。
“怎么了?”
“册房今儿不上人。”婆子把药包搁在案上,“门虚掩着,里头水婆子不在。”
“嗯。”
“奴婢往里瞧了一眼。”婆子压低声音,“最下那格柜角,那张册皮动过了。”
“怎么动过?”
“边沿上那道口……”婆子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像被人用指腹抹过,抹平了。”
她没说话。婆子又补一句:“底下还撕了一小角,不细看不出来。撕的地方,压着半行字。”
她扶着桌沿坐下,手心里一层薄汗。对面抹了那道口,撕了那半行。这条路上她头一回拿到实据,对面是在她动过之后,才跟着动的。
她没坐下多久,又站起来,把描样翻出来,翻到背面。乙柒,后头空着,还是半行。
她看了很久,手指在“乙柒”两个字上按了按,把描样放回去,暗格推上。
“婆子。”
“哎。”
“明儿一早你再去趟册房,就说东院取甘草,看那页纸还在不在,缺口往哪边撕的。”
婆子应了一声出去了。外头风把槐叶翻过来,又落下去。她把药篮提到门后搁下。明天,就顺着那道撕口,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