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当年经管人”后面顿了一顿。五个字后面没再接出名字来。他把朱笔搁下,在复验簿的批号栏里画了一个圈,没写字。朱砂在灯下暗红一圈,合上簿子时,那圈正压在纸号那栏的中央。按旧例,批号栏送档前须由经手人落全名;他不落,也不让书办落,圈住纸号,等于是把全名隐在圈后面,等那道核实工序回来再对。他盯着那圈看了一瞬,指头在簿皮上叩两下,才叫书办进来:“三日后送档。纸号那栏,送之前要核完。”
午后,厢房里光线发沉。沈知薇在给嬷嬷换膝上的药,虎骨膏只剩最后一刀,刀尖挑出一层薄油,推进髌骨外侧缘。她推得很慢,拇指顺着筋膜走向揉了揉,确认没有新的水肿回弹,才收手。嬷嬷嘶了一口气,随即压住,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旧布递过来。
“周嬷嬷把她身边那个遣走了。”嬷嬷压低声音,手指在旧布边角上捻两趟,像在数折痕,“当着北院一院子人说的,删节的事不能有第二回。人收拾了两个包袱,挪去后院了。”
沈知薇手上的刀尖没停。贴身嬷嬷被遣走,等于周嬷嬷身边那条常走的传话路断了。这个结果不意外,前两日核对信道时就露过痕迹,眼下只是把最后一层纸捅破了。她等着嬷嬷后面的话。
嬷嬷果然又开口:“周嬷嬷说,三日后簿子送档,纸号那栏要核,让你心里有个数。”
沈知薇收好竹片,把自己那块素青旧布叠了两折递过去:“把这个给她,说换季了,垫窗缝用。”
嬷嬷接过来,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布贴身放了。那块布叠得方正,指腹顺着布纹抚过去时,她隐约觉得这东西不止一块布那么简单,但沈知薇没往下说,她便不问。沈知薇知道,这块布到周嬷嬷手上,周嬷嬷会明白:窗缝垫了布,风就往另一头吹。信道换了,话还通着。
夜里起了风,把云吹薄,露出半轮月来。沈知薇摸黑绕到废园外墙,没走正门,从墙头一处豁口翻进去,袖里拢着一只竹筒和一柄小刀。
这趟来取油布包里的药渍。出发前她已拿定主意:只取样,不动包。整包移走会留下新土痕,在“太干净了”之后,任何痕迹都等于把埋包点指给签字人看;药渍取一小块,包留在原处,反而还是那片“长得很齐”的草皮。物证留着,路也留着。
她落脚时刻意避开白天守卫踩过的碎瓦,沿墙根阴影走,影子被月光拉成窄窄一道。绕过佛堂时她停了一下,门槛下的麻线还在原位,白天她绕回去的那半圈,没有人再碰过。她贴墙根站了片刻,听园子里只有风声和虫鸣,才往前走。
她伏低身子走到东北角埋包点,蹲下,手指插进草皮接缝,轻轻揭起一角。油布包还在,绳结还是她前夜打的活扣,没有人拆过。她用小刀沿包口旧痕挑开一道一寸长的口子,刀尖刮下油布表面那层暗褐色的药渍,收进竹筒,塞好筒塞。
正要合草皮,月光恰好移过来,照亮包上方三寸的土面。
一个脚印。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那脚印踩在草皮边沿,印痕清晰,边缘干透,是雨后新踩的,只有两步印子:从西南墙角来,在包正上方停住,又原路折回。尺码比崔顺的脚小半指,鞋底纹是内院样式,细密平纹,踩下去的分量却比寻常仆妇浅了三分。后跟压力偏向外侧,来的时候步子慢,折回的时候快了半拍,像是站定了之后忽然改了主意。纹路之间夹着细碎草屑和一点干泥,走过草地才落的步,没绕过水洼,直接穿过来。不是守卫的靴印,靴印不会有这样细密的平纹,也不会有这样轻的力道。内院样式的鞋,不是杂役浆洗房能有的。
她慢慢把草皮盖回去,没有急着按平,先让自己的呼吸落匀。有人在她之后来过,知道包在哪儿,站定了看过它,却没有动它。这一步比崔顺的半瞬目光更难对付。崔顺的沉默她还能算,那是自保,是留退路;这组脚印她算不出来,既不取走,也不揭发,只是站着看过。若是不知情的,不会径直踩到包正上方;若是来搜的,不会只留两步印子就走。知道却不拿,看见却不报,比拿走更叫人悬心。她把竹筒在手里掂了掂,筒塞纹丝不动。药渍已经在她手里了,这一趟没有白来。
她把这组脚印在心里过了三遍,尺寸、纹路、深浅,逐一记牢,才把最后一点惊意压回去。草皮按平,退到墙根阴影里,那半截挑开的包口她已经用土末盖住,远远看去还是那片“长得很齐”的草。
风从佛堂缺角的门板间穿过,发出一声闷响,像极了几日前崔顺踩碎瓦片那一下。可她今晚听见的这声,是从那组脚印来的地方传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