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的风从月洞门挤进来,带着隔夜的雨水气和半腐的草根味。沈知薇蹲在佛堂残墙后的荆棘丛里,膝盖压着一截断砖,呼吸压成一线。荆棘的尖刺勾住她袖口,她没动,任那根刺抵在腕骨内侧。
这处残墙离埋包点不到两丈,视线越过佛堂缺角的门板,正好把外墙东北角那片草皮收进眼底。前夜她在这里蹲到月上中天,等园子里彻底静了,才把油布包埋进树根底下的深坑,覆上从别处连根带土铲来的草皮,浇了半壶井水压土。一夜露水把土面润透,草叶立住大半,接缝压在叶丛下,不蹲下来一寸一寸翻,看不出拼痕。
远处传来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瓦,由远及近,停在月洞门外。有人低语一句,跟着一声闷响,门被踹开。
三个守卫鱼贯入内,殿后的崔顺拎一把铜锁,垂着眼,走在守卫身侧。她今日穿半旧的靛蓝布衫,袖口卷起半摞,露出干瘦的小臂,看着倒像顺路来锁门的。守卫在前头走,她在后头跟,跟得不紧不慢,眼睛始终落在守卫靴后跟和地面之间。
守卫查佛堂。门板缺了一角,门槛上的浮灰原样盖着,拿刀鞘拨了拨供桌下的草,退出来。一人绕到佛堂后头,拿靴尖踢了踢塌了半边的山墙,土块簌簌往下掉。又查井台,为首那人趴在井口,扔了粒石子下去,隔好一阵才听到落水声,他直起身摇了摇头。再到东墙,一人拿刀背一路划过去,把杂草丛扫了个遍。走在最后那人经过荆棘丛外沿时,刀鞘蹭过枯枝,簌簌响了两声,又走过去了。
沈知薇的指节在断砖上收了一下。守卫的步子转到东北角,她看见为首那人的靴尖落在草皮边缘,距埋包点不足一尺。那人比量了一下,靴尖往草皮方向探了半寸,又收回去。靴腰上沾着泥,蹭下几粒碎土,滚到草叶根部。
那人蹲下来,捻起一棵草叶,搓了搓,问崔顺:“这儿怎么长这么齐?”
崔顺站在两步外,声音很稳:“去年修园子换过土,这块草皮长得厚。”
她说这话时,目光往草皮上落了半瞬。这半瞬里,她的下颌线绷了一下,随即松开。然后她转身,领着守卫往东墙根走,恰恰绕开了那片草皮,多绕了半圈。那半圈绕得不显眼,像是顺脚去查看墙根的水渍,但沈知薇数得清楚,她踩过的每一步都避开了埋包点外沿那一尺。崔顺的手指在铜锁环上拨了一下,锁扣磕出个轻响,正好盖过她自己那半瞬的迟疑。
守卫并无所获,撤回月洞门口。一人低声对另一人说:“太干净了。”就这三个字,沈知薇的指节又收了一下。这句话会回东院,进了签字人的耳朵,只会有下一轮搜查。
她等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才从荆棘丛里出来。膝盖上的断砖硌出一道青痕,她没管,先绕到佛堂门槛前蹲下。手指探进门槛下沿,那根麻线还在,线头从门框外侧旧钉上脱了半圈,但没断。守卫踹门那一下震脱的。线还在原处,说明没人发现过它,也说明这半日里,复探佛堂的只有这几个奉命搜查的守卫。她把线头绕回旧钉上,抹平指印,才转向埋包点。
草皮完好。守卫蹲下去捻草叶的位置,距包心的土面不足一尺,那人没探下去。她把这口气缓缓吐匀,这关没有过透。“太干净了”三个字已经递出去了,下一回再来的人,不会只捻一片草叶就走。她退出去时蹲下把跪过的土印抹平,拨几蓬枯草盖住来路,沿墙根猫腰离去。
半个时辰后,东院书房的窗开着半扇。签字人坐在案后听守卫回报,眼睛没抬,指尖转着案头一只铜砚滴。守卫说到“干干净净、没有野物痕迹”,他把砚滴搁下,声线没什么起伏:“知道了。”
守卫退下去。书房里静下来,只余烛芯偶尔爆一粒火星。
案上摊着那卷复验簿,正翻到“第七页后补页”一节,旁边压着两张纸样。一张旧档,纸色泛黄,纤维粗而密;一张补页,偏白,薄了不到一丝。他捻起补页纸角对着窗光看,纸纹细腻,经线均匀,与旧档那手工帘纹不在同一格里。两张纸叠在一处比边,纸边错开半寸,颜色差在灯下一目了然。
验纸结论已经写进簿子末行:补页用纸,与旧档非同期。他指尖点着簿子往前翻过两页,停在七号门条目上,那里原先记的是“推测:补页系后手换入”,旁边勾着一道疑笔。他提起朱笔,把“推测”二字圈去,改写为“实证”,墨色在灯下新得发亮。
笔尖在“实证”后面顿住。条目下方的主语栏还空着。他在那空格里落了一笔又收住,到底没写出一个字来。那名字压得更早那半截旧档封皮底下,他翻开案角那半截封皮,纸色比旧档还旧,下半截被虫蛀了两个洞,正蛀在姓氏那一处。他把封皮合上,压回案角。
追查方向是另一回事。他提笔另起一行:补页用纸与旧档非同期,纸号核其源流,属当年经管人房。

